暮色如墨,无声无息地浸染了两仪殿的窗棂。李世民独坐案后,没有传烛。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却驱不散心头那团更为浓重的阴翳。白日里假山前那场虚惊,野猫仓皇逃窜的背影,王德如释重负的“是只野猫”,还有自己那瞬间升腾又强行压下的疑怒与自我怀疑……像一根根细刺,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案面。笃,笃,笃……单调的节奏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仿佛应和着这几日那些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的“笃笃”声。
真的是野猫?那么之前的鸡鸣鸭叫,梁上落灰,花瓣袭面,脖颈凉意……也都是巧合?都是这宫闱深处无处不在的“小意外”?
李世民不信。为君者,不信巧合,只信因果,只信人心。尤其当这些“巧合”密集地、精准地环绕着他发生时。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脸。小小的,带着婴儿肥,眼睛乌黑,笑起来没心没肺,闹起来天翻地覆,安静时却又空茫得让人心慌——李承乾。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李世民自己掐灭了。荒谬。一个三岁孩童,即便再顽劣,怎么可能有这般心思,这般能耐?悄无声息地潜入校场、暖阁、御书房附近,制造那些动静,还能每次都恰好避开搜查?这需要的是对宫禁守卫的熟悉,对时机的精准把握,甚至……一点超出年龄的狡黠和胆量。
承乾?他除了会砸东西、问些刁钻问题、挖地、穿着皮甲乱跑掉进水池……还能干什么?
李世民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试图将那张小脸从脑海中驱逐。可越是如此,那孩子清澈眼底偶尔闪过的、绝非孩童应有的光芒,就越是清晰。索要月亮时的执拗,砸碎玉灯后的“嫌弃”,挖地时那串让他哑口无言的追问……
这孩子,似乎总在试探着什么,总在用一种让人无比头疼的方式,触碰着他这个父皇的底线和……耐心。
“王德。”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干涩。
“奴婢在。” 王德一直侯在殿外阴影里,闻声立刻躬身进来。
“这几日,”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东宫那边,可还太平?”
王德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丽正殿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近日颇为安分,读书习字(虽然效果甚微),饮食起居也规律,未曾再……再有出格之举。” 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胡闹”、“破坏”等字眼。
“安分?”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朕那儿子,若是真能‘安分’下来,倒是稀奇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他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尽心?有无……异常?”
王德心头一紧,陛下这是……疑心到小殿下身边人了?还是……他不敢深想,忙道:“张氏、春桃等人皆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忠心可靠,伺候小殿下无不尽心竭力,未曾听闻有何异常。”
“嗯。” 李世民不置可否,挥了挥手。王德如蒙大赦,悄声退下。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李世民的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夜色,眸色深沉。不是身边人?那就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再次顽固地冒出来,带着寒意。一个三岁孩童,若有这般心机城府,那该是何等可怕?不,绝不可能。定是这宫中有宵小作祟,或是……他自己连日忧心国事,思虑过甚,以至心神不宁,疑神疑鬼?
两种想法在脑海中交战,让他烦躁不已。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夜风带着凉意涌入,稍稍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云。
或许,该去见见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去训诫,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让他如此心神不宁的“源头”,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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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李世民处理完一批紧急奏报,忽然起意,未摆仪驾,只带了王德和两个贴身侍卫,信步朝东宫走去。他并未提前通传,想看看那混世魔王“安分”时的真面目。
丽正殿外阳光正好,庭院里海棠已谢,草木葱茏。殿内隐隐传来孩童的笑语声,听着倒是欢快。
李世民示意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殿门侧边,透过半开的雕花门扇缝隙,向内望去。
殿内,李承乾果然没在“读书习字”。他穿着一身杏子黄的夏衫,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身边堆着……一堆花花绿绿、形状各异的东西。有彩色的丝线,有大小不一的珍珠(看着像宫女首饰上拆下来的),有打磨光滑的各色小石子,有羽毛,甚至还有几片亮闪闪的、不知从什么器物上剥落的金箔银片。
他正低着头,小脸专注,手里拿着一根穿着彩线的粗针(明显不是绣花针,更像纳鞋底用的),笨拙却认真地将一颗珍珠和一片金箔串在一起。旁边已经放着几个完成品——歪歪扭扭的、用丝线缠绕着小石子和羽毛的“结”,或者串着珍珠和贝壳(哪里来的贝壳?)的“链子”,工艺粗糙,配色突兀,但看得出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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