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把小铜铲上,又移到地上那片狼藉,最后定格在儿子那双执拗的眼睛上。他没有立刻发怒,甚至没有像长孙皇后那样斥责,只是沉默地走进来,走到那片被“挖掘”的地面前,低头看了看。
“在挖什么?”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李承乾似乎没想到父皇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举了举铲子,指着地面:“挖宝贝!我的宫殿底下,肯定有宝贝!像父皇库房里那样的!”
“哦?” 李世民挑了挑眉,“挖到了吗?”
“还没有,” 李承乾老实回答,又补充道,“但是我能挖动!底下是石头和灰,再底下肯定有!”
“嗯。” 李世民点了点头,居然附和了一声,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长孙皇后和所有宫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撩起袍角,也蹲了下来,就蹲在李承乾旁边,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点被撬出来的灰泥,在指尖捻了捻。粗糙的沙砾感。
“这是夯土和石灰,” 他平静地解释,像是在给儿子上一堂简单的营造课,“用来固定石板,防潮。下面,是更厚的夯土层,然后是地基。这座丽正殿,是武德七年,你皇祖父在位时,命将作监的工匠,耗费三年,夯土为基,立柱架梁,一砖一瓦建起来的。用的木料来自南山,砖石取自北邙,金砖由江南烧造,运至长安。你挖的这些灰泥下面,除了土和石头,还有当年数千工匠的汗水和工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将那把小小的铜铲和那片狼藉的地面,瞬间拉到了一个宏大而沉重的历史背景之下。
李承乾听得有些怔愣,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铲子,又看看地上那点灰泥,再看看父皇平静无波的脸。他不太懂“武德七年”、“将作监”、“南山北邙”具体是什么,但他听懂了“数千工匠的汗水和工期”。
那似乎……和他想象中的“宝贝”不太一样。没有那么闪闪发光,也没有那么神秘刺激。
“那……没有宝贝?” 他有些失望,又有点不甘心。
“有。”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邃,“这整座宫殿,这东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还有你身上穿的,口中食的,都是宝贝。是朕,是朝廷,是天下万民缴纳的赋税,是无数人劳作的心血,汇聚而成,供你居住享用,让你读书明理,将来承继江山,守护万民的宝贝。”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这宝贝,看不见,却最重。你手里的铲子,挖得开灰泥,却挖不动这‘宝贝’的分毫。你若真想找宝贝,该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去想,想明白这‘宝贝’从何而来,该用到何处去。而不是在这里,毁坏宫室,糟践物力。”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训诫有引导,将一个孩童无理的胡闹,提升到了家国责任的高度。若是寻常皇子,哪怕只有三岁,被父皇如此郑重其事地教导,也该惶恐,该肃然,至少该收起那点顽劣心思。
长孙皇后微微松了口气,觉得陛下此番教诲,既全了严父之责,又给了儿子台阶,比单纯的斥责高明得多。
然而,李承乾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认真地听完,歪着头,消化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李世民,问了一个问题:
“那父皇库房里的刀和甲,也是‘宝贝’吗?也是‘天下万民’做的吗?”
“……” 李世民被问得一滞。
“如果是,” 李承乾的逻辑紧追不舍,小脸上满是求知欲,“那为什么父皇可以把它放在库房里,不拿出来用,也不给我看,却说我挖地上的灰泥是‘糟践物力’?灰泥不是‘宝贝’吗?它也在我的宫殿底下呀。”
他举起小铜铲,指了指被自己撬坏的地毯边角:“这个地毯,也是‘宝贝’吧?它坏了。父皇给的皮甲,掉水里了,也坏了。木刀,砍桌子,有印子,也算坏了吧?”
他的目光清澈无比,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李世民刚刚筑起的、义正辞严的道理高墙上。
“这些‘宝贝’,为什么有的可以放库里生灰,有的可以给我玩到坏掉,有的我挖一下就不行?” 他总结陈词,语气困惑,却隐隐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尖锐的公平性质疑,“父皇,你是不是……骗我?其实没有什么‘天下万民的宝贝’,只有你高兴给我玩的,和你不高兴给我碰的,对不对?”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长孙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宫人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
李世民蹲在那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凝视着儿子那双黑白分明、写满“求解释”的眼睛,胸口像是被那把小铜铲狠狠凿了一下,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方才那番精心构筑的、充满帝王智慧与父亲责任的教导,在这串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胡搅蛮缠的追问下,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虚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