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孩童,即便听不懂全部,也该被这威严和话语中的沉重压垮,要么吓哭,要么懵懂瑟缩。
李承乾却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片刻后,他小脸上的执拗未消,反而撇了撇嘴,用一种混合了失望和“不过如此”的语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依旧清晰可闻:
“说来说去,还是做不到嘛……没意思。”
然后,他竟不再看李世民,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散落在地的玩具,似乎对刚才那场险些引发雷霆震怒的对话失去了所有兴趣,自顾自地捡起一个彩绘的木马,抱在怀里,背对着帝后二人坐了下来。
那小小的背影,透着一种浑不在意、甚至近乎蔑视的疏离。
李世民蹲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胸口那团郁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堵得更厉害。他方才那一番掷地有声的教诲,仿佛全力一拳打在了空处,又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他自己心绪的涟漪,对方却连头都懒得回。
无力感,混杂着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惊疑,在他眼底翻滚。这个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铁青的侧脸,又看看儿子倔强的背影,心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转圜。廊下的气氛,比腊月冰霜更冷硬。
就在这时,一直跪伏在地的王德,似乎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也为了给陛下一个台阶,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干涩:
“陛、陛下息怒……小殿下年幼,不解世事,天真烂漫……或许,或许只是今日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触景生情……” 他拼命搜刮着理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日尚服局似乎送来一批新制的宫灯,其中有一盏‘月宫蟠蟾’灯,做得极为精巧,月轮是用西域透光白玉所制,点起灯来,莹润如真月……不如,不如取来给小殿下把玩?也算是……全了殿下思月之心?”
这话说得勉强,近乎谄媚,但在当下,却不失为一个转移注意、缓和局面的办法。至少,给皇帝一个不继续追究“摘月”狂言的理由——孩子嘛,可能是想要个月亮形状的灯。
李世民沉默着,目光依旧胶着在李承乾的背影上。那孩子抱着木马,小肩膀一动不动,仿佛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良久,就在长孙皇后以为丈夫要拂袖而去,或者有更严厉的处置时,李世民缓缓站直了身体。他高大的身影在廊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着那个小小的、不肯回头的孩子。
“准。” 一个字,从李世民喉间吐出,听不出喜怒。
他不再看李承乾,转身,对长孙皇后道:“皇后好生教导。” 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说罢,迈步便走,步伐依旧沉稳,但熟悉他性情的王德却能看出,那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许,透着一股压抑的燥意。
“恭送陛下。” 长孙皇后连忙行礼,宫人们伏地不敢动。
直到李世民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那股无形的沉重威压才稍稍散去。长孙皇后松了口气,却觉得身心俱疲。她走到李承乾身边,蹲下,想要将他搂进怀里,柔声说些什么。
李承乾却在她碰到之前,自己站了起来,手里还抱着那个木马。他抬起头,看向母亲,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执拗和尖刻,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调皮的模样,只是眼神有些空茫,似乎望着某个远处。
“母后,” 他忽然问,声音恢复了孩童的软糯,“那个月亮灯,真的有白玉做的月亮吗?会比天上的还亮吗?”
长孙皇后心中一酸,又是一紧。这孩子,到底是真的想要个玩具,还是……她勉强笑了笑,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嗯,王公公既说了,想必是极好看的。母后这就让人去取来,给承乾玩,好不好?”
“好呀!” 李承乾笑了,眼睛弯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很快,那盏“月宫蟠蟾”灯被小心翼翼地取来了。果然精巧绝伦,白玉雕琢的圆月作为灯罩主体,薄如蝉翼,莹莹生光,内里烛火一点,便透出温润皎洁的光芒,灯座上是桂树玉兔的镂空雕刻,栩栩如生。
宫人们啧啧称赞,试图烘托出喜庆的气氛。
李承乾接过灯,左右看了看,用手指戳了戳那白玉月轮,又凑近看了看里面跳动的烛火。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长孙皇后,再次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母后!这个‘月亮’,我很喜欢!”
他抱着灯,跑到廊下光亮处,自顾自地玩了起来,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似乎真的被这精巧的玩意儿取悦了。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天真玩耍的样子,又想起方才他对陛下说的那些话,心头那团忧虑的阴云,却怎么也散不开。她挥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两个贴身的在远处伺候。
夕阳西斜,廊下的光影被拉长。李承乾玩累了,抱着那盏白玉月亮灯,靠在母亲身边,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他将睡未睡、意识朦胧之际,灵魂深处,那枚沉寂了三年多的混沌珠,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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