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的谕旨似带着金戈铁马的余威，穿透汴京层层叠叠的坊巷，落在御甜坊朱红的大门上时，竟化作了满街的甜香。
“太傅张敬之勾结逆党，构陷忠良，罪证确凿，着即处斩！其党羽尽数捉拿，林家旧案，沉冤昭雪——”内侍尖亮的嗓音裹着秋风，在街头巷尾反复回荡，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又落在飘着糖香的幌子上，歪着头听这桩震动朝野的公案。
御甜坊里早已是一片沸腾。
苏小棠抱着刚满周岁的思甜，牵着蹒跚学步的念路，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匆匆归来的林小满，眼眶倏然红了。晨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她身后的作坊里，蒸笼氤氲着白汽，甜香混着西域香料的独特气息，漫过院墙，飘向长街。
“夫君。”苏小棠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林小满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身藏青素袍还沾着朝堂上的龙涎香，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释然。他伸手将妻儿揽进怀里，指尖触到苏小棠温热的脸颊，又低头看向一双儿女——思甜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扯着他的袍角，念路则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小手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沙棘糖。
“是啊，等到了。”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恳切，“爹娘在天有灵，该安息了。”
他的目光掠过院子里的诚信糖商碑，碑上“守正扬善”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碑是去年盟誓时立的，彼时边境狼烟未散，朝堂暗流汹涌，他只想着守住御甜坊，守住中原糖商的本心，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亲手掀开陈年旧案的面纱，还林家一个清白。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二和李二牛并肩而来，两人皆是一身短打，额角还沾着汗。王二手里攥着一张谕旨，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小满哥！皇上的赏赐到了！追封伯父伯母为‘护国商贤’，御笔亲书‘甜满天下’的匾额，这会儿正往御甜坊抬呢！”
李二牛则扛着一坛酒，哈哈大笑道：“这下好了！看谁还敢说咱们御甜坊的不是！今儿个非得大醉一场不可！”
林小满松开妻儿，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目光扫过作坊里忙碌的伙计，扫过闻讯赶来道贺的街坊，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儿时，父亲牵着他的手，在林家糖行的作坊里教他熬糖，那时的糖香，和如今御甜坊的味道，竟一模一样。
“备糖！”林小满朗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畅快，“普天同庆糖，熬上一百锅！全汴京的百姓，都能尝上一口！”
“好嘞！”伙计们齐声应和，案板上的菜刀剁得铿锵作响，熬糖的铜锅里，甘蔗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愈发浓郁了。
没过多久，御赐的匾额便到了。
八抬大轿载着那块鎏金匾额，缓缓停在御甜坊门口，禁军开路，百姓簇拥，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匾额上“甜满天下”四个大字，是皇上亲笔所书，笔力遒劲，金光闪闪，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小棠亲自带着伙计，将匾额挂在御甜坊的门楣上。红绸飘落的那一刻，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护国商贤”“甜满天下”的喊声响彻云霄，连汴河上的漕船，都传来阵阵喝彩。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盛况，忽然想起多年前，林家糖行被查封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秋日，也是这样的长街，却是一片肃杀。父亲被押走时，回头看他的眼神，带着不甘，带着嘱托。那时他攥着母亲塞给他的一块麦芽糖，躲在街角，哭得撕心裂肺。
而如今，他站在这里，身后是蒸蒸日上的御甜坊，身前是欢呼雀跃的百姓，怀里是娇憨可爱的儿女，身边是温柔体贴的妻子。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那些暗无天日的挣扎，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夜，终究化作了今日的甜。
“夫君，该去祠堂了。”苏小棠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手里捧着刚誊写好的谕旨，眼神里满是温柔，“该让伯父伯母，听听这个好消息了。”
林小满点点头，接过谕旨，又抱起念路，牵着思甜，与苏小棠一同往后院的祠堂走去。
祠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的牌位上，刻着父母的名字，牌位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林小满将谕旨恭恭敬敬地放在牌位前，又亲自斟了三杯酒，洒在地上。
“爹，娘。”他屈膝跪下，声音低沉而郑重，“孩儿不孝，让你们蒙冤这么多年。如今太傅伏法，林家沉冤昭雪，皇上还追封你们为护国商贤，御赐‘甜满天下’匾额。你们看，御甜坊的糖香，已经飘满汴京，飘向丝路了。孩儿没有辜负你们的嘱托，守住了林家的手艺，守住了诚信二字。”
苏小棠也拉着孩子们跪下，柔声道：“爹娘，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思甜和念路，会把林家的糖艺，一代代传下去。”
念路似懂非懂地跟着磕头，思甜则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糖人，放在牌位前，奶声奶气道：“爷爷奶奶，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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