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深山,瘴雾终年不散,沉沉郁郁地笼罩着整片大军驻地。
连日强行深入蛮荒腹地行军,无形无质的山林杀业,彻底压垮了这支原本威震四方的大华雄师。没有震天动地的沙场厮杀,没有南蛮敌军的正面冲锋,没有刀光剑影的生死搏命,可数十万大军却在无声无息之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重创。
山野瘴气侵体、湿热毒雾入肺、遍地毒虫噬身、隐秘毒蛇伤人,层层叠叠的南疆天险,成了比百万敌军更恐怖的夺命利刃。
短短两日光景,十几万将士接连倒地,轻症者浑身酸痛、上吐下泻、战力尽失,只能勉强苟活。重症者高热昏迷、气息奄奄、卧榻等死,数万人命悬一线,日日都有军士在瘴毒折磨中悄然殒命。
更让人心寒彻骨的是,倒下的不止是底层普通兵卒,诸多随军征战、久经沙场的偏将、校尉、基层将领,也尽数难逃瘴毒侵蚀,纷纷染病卧床,无力理事。
往日里悍不畏死、奋勇冲锋的铁血将士,如今一个个面色青灰、孱弱萎靡,整座军营死气沉沉,再无半分出征时的昂扬锐气。
随军军医昼夜不休、全力施救,耗尽海量药材、倾尽全力诊治,却依旧挡不住瘴气毒势蔓延。南岭千年积毒根深蒂固,非寻常汤药所能化解,救治收效微乎其微。大批重症将士被紧急抽调兵力护送回大华境内救治,可前路艰险、路途遥远,多数人撑不到归途终点,便殒命山林。
大军尚未见南蛮一兵一卒,未开一战、未射一箭,便自损十余万精锐,军心溃散、士气崩塌、战力腰斩,彻底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放眼望去,连绵的营帐之间,随处可见呻吟喘息的染病将士,哀鸣之声日夜不绝,悲凉死寂的氛围死死笼罩整座大营。
前路是迷雾重重、危机无尽的南岭深处,退路是损耗惨重、难以为继的归途,数十万残存将士被困于蛮荒绝境,寸步难行。
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困局,洛阳伫立帐外,望着漫天不散的瘴雾,眼底凝满沉郁凝重。
他心中清楚,此刻大军已然走到了最关键的抉择路口。继续南征,便是任由剩余将士葬身瘴毒、白白送死。
就此退兵,便是耗费举国人力物力的南征大业功亏一篑、无功而返。
两难绝境之下,不容丝毫迟疑。
当机立断,洛阳即刻下达军令,传令全军所有尚未染病、体魄康健、未被瘴气毒虫侵蚀的各级将领、参军、校尉,即刻齐聚中军大帐,召开全军扩大议事大会,共商南征大计。
不多时,一道道身着甲胄、神色肃穆的身影,陆续奔赴主帅大帐。
能此刻入帐参会者,皆是数万大军中仅剩的康健骨干。他们或是体质强悍、久经百战,抵御住了南疆瘴毒侵蚀。
或是值守外围、行军靠后,侥幸避开了毒虫毒蛇的侵袭。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半分轻松,尽数萦绕着沉重、疲惫与茫然。
一路走来,他们亲眼目睹同袍成片倒下、日日殒命,亲眼见证这支精锐雄师在无形天灾面前不堪一击的惨状,心中早已被无尽的震撼、悲凉与惶恐填满。
所有人入帐站定,分列两侧,中军大帐之内瞬间肃然安静,唯有帐外阵阵隐约的将士呻吟声,随风入耳,更添压抑悲凉。
此次全军扩大会议,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深陷南岭绝境,大军是否还要继续南征、征伐南蛮?
这个问题,关乎数十万残存将士的性命,关乎大华王朝南疆战局的成败,关乎几百年来整个大华筹划已久的南征大业,更关乎王朝边境百年安稳,容不得半点草率决断。
待众人尽数到齐,洛阳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下一众幸存将领,声音低沉厚重,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缓缓开口:
“我军奉旨南征,踏平南疆、安定边境,本意扬大华国威、除南蛮边患。”
“然入南岭不过数日,未遇一敌、未历一战,折损将士十余万众,诸多将官染病重伤。”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
“此番南征,前路绝境重重,我大军是继续挺进,一往无前?还是暂且退兵,另谋良策?诸位但说无妨,各抒己见。”
话音落下,沉闷的大帐彻底被点燃,压抑多日的情绪与争议瞬间爆发。
帐下一众将领面面相觑,积压心底的纠结、不甘、惶恐、无奈尽数涌出,纷纷开口谏言,各执一词、议论纷纷。
也直到此刻,所有亲身深陷南岭绝境的将领,才真正彻底读懂了史书之上寥寥数语的沉重,终于明白前朝数次大举征讨南蛮,为何次次铩羽而归、尽数惨败告终。
世人往日读史,只知前朝南征屡战屡败,损耗无数兵马钱粮,只当是前朝军力孱弱、将帅无能、南蛮战力彪悍。可亲身踏入这片蛮荒死地,众人才幡然醒悟,南蛮之患,从不止于兵马刀兵,真正无解的,是南岭天地天然的绝境天险。
终年不散的瘴气、无处不在的毒虫、阴湿致命的毒雾、诡异莫测的山林气候,是镇守南疆最恐怖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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