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以东,秋色正浓。
秦怀谷一人一骑,沿着商旅踏出的黄土古道向东缓行。
白马四蹄沾染的陇西尘泥已被黄河水洗去,恢复雪白本色。
肩头的箭伤结了痂,在青衣下微微隆起,已无大碍。
只是连番血战耗损的真元,仍需时日调养。
越往东,地势渐平,人烟渐密。
道旁田垄规整,阡陌纵横,粟稷已收,留下齐整的茬口。
村落多为土坯墙、茅草顶,但比起陇西的凋敝,显然殷实许多。
偶见乡间稚童追逐嬉戏,犬吠鸡鸣相闻,透着一股关中腹地特有的安宁。
但这种安宁,在渡过黄河之后,陡然被另一种气象取代。
黄河水浊,浪涛拍岸。
渡船是宽底平槽的大木筏,能载车马。
同渡的多是商旅,满载着秦地的皮革、药材、牲畜,要往东边去换魏国的布帛、铁器、盐巴。船夫是魏人,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撑篙时喊着浑厚的号子。对岸码头上,魏国税吏按车验货,声音洪亮,算筹拨得噼啪响。
一水之隔,两个世界。
登上东岸,秦怀谷勒马回望。西边是苍茫的秦川,群山如黛;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沃野千里。黄河如带,隔开了贫瘠与富庶,隔开了边陲与中枢。
他轻抖缰绳,白马踏上魏国土地。
沿途景象,让见惯了陇西荒凉的他,也微微动容。
道路宽阔平整,能容四车并行,两侧植有杨树,秋叶金黄。车马往来如织,驮马脖颈系着铜铃,叮当声不绝于耳。牛车缓缓,载满粮袋;轻车疾驰,垂着锦帘,想来是贵胄家眷。道旁每隔十里便有驿亭,供人歇脚饮水,亭卒穿着整齐的皂衣,验看过所文书一丝不苟。
村落不再是土坯茅草,多见砖石院墙,瓦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村口往往有社树,树下立着石龛,供奉土地。田间有农夫驱牛深耕,为冬麦备垄,吆喝声里透着富足才有的从容。
越近安邑,车马人流越是稠密。
远远地,地平线上浮现出一道灰黑色的轮廓。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线,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迅速拔高、延展,最终化作一座巍峨巨城的剪影,矗立在秋日晴空下。
安邑。
天下第一强国魏国之都。
城墙高逾五丈,以巨石为基,青砖垒砌,雄堞如齿。护城河宽约十丈,引汾水注入,波光粼粼。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分道出入,井然有序。城门上方嵌着石匾,两个古篆大字“安邑”被岁月磨得光滑,却更显厚重。
排队入城的人流排成长龙。秦怀谷牵着马,跟在几个贩枣的商贩后面。守门兵卒查验过所——他从陇西赢虔处得的是一份空白秦吏文书,填了假名“秦谷”,籍贯写成“陇西狄道”,理由“游学”。兵卒看了看他一身简朴青衣,又瞥了眼那匹神骏的白马,眼中闪过疑色,但文书无误,还是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洞的刹那,声浪扑面而来。
不是陇西的风声、马嘶、刀兵声,而是另一种更密集、更喧嚣、充满生机的轰鸣。
长街笔直,宽可并行八车。路面以青石板铺就,被车轮马蹄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旗幌招展:绸缎庄、粮行、酒肆、铁器铺、漆器坊、书简店……琳琅满目。空气中混杂着烤饼的焦香、煮肉的浓香、油漆的刺鼻、马粪的腥臊,还有各种听不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
行人摩肩接踵。有宽袍大袖的士子,摇着折扇缓步而行;有短褐束发的匠人,扛着工具匆匆赶路;有锦衣华服的商贾,坐在敞篷车上谈笑风生;有荆钗布裙的妇人,挎着竹篮采买;甚至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骆驼,铃铛叮当,引来孩童围观。
秦怀谷牵着马,缓缓走在人流中。
目光所及,皆是繁华。
街角有说书人拍着醒木,周围聚拢一群闲汉,听得如痴如醉;酒肆二楼有女乐弹唱,婉转歌声随风飘下;绸缎庄门口,伙计抖开一匹蜀锦,阳光下流光溢彩,引来妇人惊叹;更远处,隐约可见宫阙飞檐,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这才是战国时代的中心。
与之相比,秦国的栎阳,简直像个边塞屯堡。
他在一家客舍前停下。招牌写着“云来居”,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口拴马桩旁已有十几匹好马。伙计眼尖,立刻迎上来:“客官住店?咱这儿上房干净,马厩宽敞,草料都是新鲜的!”
“一间上房,马要好生照料。”秦怀谷递过几枚魏国布币。
“好嘞!您里边请!”
房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市井喧嚣涌进来。秦怀谷卸下行囊,将乌铁枪用布裹好,靠在墙角。洗漱更衣后,他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色深衣——仍是墨家弟子常见的简朴样式,但料子细密,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挺拔。
日头偏西,该用饭了。
他信步下楼,问伙计:“安邑最好的酒肆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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