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赵铁柱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探了探马有德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没气了!像是……中毒!”
随队军医立刻上前检查。片刻后,军医抬起头,声音沉重:“急性中毒,剂量很大,毒发极快。看症状和口腔残留……毒源很可能在牙齿里,是预先埋藏的缓释或触发式毒囊。
他刚才情绪激动,可能咬破了毒囊,或者毒囊到了预设的时间……”
自杀。灭口。或者两者兼有。
这个为鬼子卖命、双手即将沾上同胞鲜血的老人,在最后时刻,也不过是敌人手中一枚随时可以抛弃、也必须抛弃的棋子。他甚至连选择自己死亡方式的权利都没有。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强化军犬不安的低声呜咽,和远处渐渐响起的、机场彻底苏醒的各种噪音。
李星辰在接到报告后,立刻赶到了机场。他没有去看马有德的尸体,而是先走到了那个被打落的毒药瓶旁边。瓶子已经被技术人员用特殊工具小心地捡起,封存在证物袋里。他接过证物袋,就着灯光仔细查看。
扁平的金属小瓶,做工粗糙,标签是日文,写着“高效除锈剂”,下面有一行警告小字。
但李星辰的目光,落在了瓶底一个极其微小的、冲压形成的标记上。那标记很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花体的德文字母“Bayer”,以及一行更小的数字和字母组合“Exp.37”。
拜耳。实验品37号。
又是德国。又是这种隐藏在日军暴行背后的、来自欧洲的工业黑手。
“检查他所有的遗物。搜身,宿舍,任何他可能存放东西的地方。”李星辰将证物袋递给旁边的慕容雪,声音冷冽,“重点找照片、信件、任何与他儿子有关、或者能显示他如何被胁迫、与谁联络的东西。”
“是!”
很快,搜查有了结果。在马有德宿舍床铺下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布包。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大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穿着类似学生服的少年,站在一栋有着拱形门廊和尖顶的西式建筑前,有些拘谨地微笑着。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稚嫩的字:“爹,我在奉天第一中学挺好,勿念。儿,小栓。”
康德九年,是伪满的年号。奉天第一中学,是日占时期有名的、招收中国学生但进行奴化教育的学校。马有德的儿子,竟然在鬼子控制的学校里读书?而且看照片上的衣着和气色,并不像受到虐待的样子。
但这张照片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充满了疑点。是鬼子为了让马有德相信儿子在他们手中且过得“不错”而特意给的?还是说,他儿子真的在奉天,以某种方式被控制着?
尸检结果也在稍晚时候出来。除了牙齿内的剧毒氰化物残留,在马有德的血液和胃内容物中,还检测到了微量的、一种化学结构奇特的生物碱残留。
法医程清漪被临时请来协助,初步判断,这种生物碱可能具有影响中枢神经、降低心理防线、增强暗示和服从性的作用。
换言之,马有德很可能在被迫就范的过程中,还被使用了药物进行控制,以确保其“忠诚”和“执行力”。
一个被俘儿子的父亲,在恐惧、药物和精心设计的心理操控下,一步步走向毁灭,也险些将毁灭带给他人。
真相残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夕阳西下,将机场跑道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一天的喧嚣和混乱渐渐平息,但那种沉重的氛围并未散去。
苏婉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指挥部。她独自一人,走到机场跑道尽头的草地边缘,那里有几块被飞机气流吹得光滑的大石头。
她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天边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的、血红血红的落日。风吹动她的短发和衣领,带来深秋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她没有回头。
李星辰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看着落日。
“我该恨他的。”苏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一碰就碎,“他差点杀了我和我的战友,还想毁了我们的飞机。按军法,他死一百次都不够。”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太阳几乎完全落下,天际只留下一抹暗淡的紫红。
“可是……星辰,我对马班长恨不起来。我只觉得……冷。如果……如果当年,被鬼子抓住的不是我爹藏粮食的账本,而是我……”
她转过头,看向李星辰。夕阳最后的光晕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藏的恐惧和一丝几乎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脆弱,“我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为了救我,去害别人?去帮鬼子做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今天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另一个可能……如果当年出事的是我爹,他会怎么样?我……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个‘小栓子’,被鬼子用来威胁我爹,让他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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