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就在这道突兀而冰冷的赐婚圣旨后，草草冷场。
满桌未动几筷的佳肴渐渐失了热气，如同厅内三人降至冰点的心情。
方岚脸色苍白，被素兰搀扶着，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下空茫的绝望与不解。
她想不通，陛下为何突然将她指给苏景宥？
难道就因为她是方家独女，既然已经剥夺了她驰骋疆场的权利，现在还要将她困于后宅吗？
江绮露心中亦是惊讶，但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洛戢在人间的身份已死，但以他的心性，难保不会在提前埋下后手。
这赐婚来得蹊跷，未必没有他的影子。
然而，另一个可能性更大。
江绮露想起自己曾为获取唐洛把柄，幻化成苏景宥的模样，潜入软禁苏景宣之处。
此事除了苏景宣，别无他人知晓。
不过，按照苏景宣的性子，这件事恐怕早就传到了苏景环与淑妃的耳中。
她们怕是以为，苏景宥在苏景安失了圣心之后，怕会被旭帝重用，以此来制衡朝局。
毕竟苏景宥曾经，不是也得到了江绮风的暗中支持吗？
苏景宥喜欢方岚，方岚又与她交好。
一石二鸟。
旭帝绝不会允许自己儿子多一位军威甚重的岳丈，哪怕这个岳丈已经交出兵权。
若真是苏景环暗中推动或顺水推舟，其心机与果决，着实令人心寒。
“宁怡。”
江绮露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走到方岚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
“圣意已决，多想无益。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但需从长计议。你先莫要慌，更不可做傻事。”
方岚抬起泪眼，看着好友，眼中是深深的依赖与无助，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
宴席草草结束。
江绮露拍拍她的手，转向一旁自接旨后便沉默得可怕的江绮风：
“哥哥，宁怡心神不宁，我送她回府吧。”
“不必。”
江绮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江绮露，落在方岚苍白失神的脸上：
“我送宁怡回去。”
江绮露心头微震，看着兄长眼中那簇压抑却不肯熄灭的火焰，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
“哥哥……”
她下意识想劝阻，眼下绝非冲动之时。
“棠溪。”
江绮风打断她，目光转向她，疲惫却坚定：
“今日是你我生辰，却让你见着这般景象，是为兄的不是。你且在家好生休息，我去去就回。”
江绮露心中微动，瞬间了然。
她不再坚持，只轻轻颔首：
“也好，哥哥代我送送宁怡。路上……小心。”
江绮风对她点了点头，他走到方岚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扶她，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终只涩然道：
“宁怡，我送你。”
方岚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她咬了咬唇，默默起身。
她没有去碰他的手，只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走出了花厅。
江绮露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兄长挺拔却有些绷紧的脊背，心中五味杂陈。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江绮露脸上的忧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转身，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倚梅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苏景环若想坐收渔利，那便打错了算盘。
千澜公主府，坐落于皇城西侧，虽不及众王府邸恢弘，却自有一番清雅精致，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守卫森严而不显跋扈。
苏景环正在看一份密报，闻听心腹侍女匆匆来报：
“殿下，清平郡君求见。”
她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纸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几不可察的锐光。
“请郡君到偏厅稍候，就说本宫更衣后便来。”
她不紧不慢地吩咐，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然而，她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无声推开。
江绮露就站在门外，那身藕荷色衣裙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廊下显得格外清冷。
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直直盯向端坐书案后的苏景环。
“公主好闲暇。”
江绮露迈步而入，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内外。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今日陛下赐婚昭华郡君与翊王的旨意，公主殿下可知情？”
苏景环挥手让惊疑不定的侍女退下，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关切：
“赐婚圣旨？方姑娘与翊王？这倒是桩喜事。郡君为何如此神色？可是觉得翊王不妥？”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姿态优雅从容：
“此乃父皇旨意，本宫一介出嫁公主，如何能提前知晓？郡君怕是问错人了。”
“问错人？”
江绮露向前一步，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
“明人不说暗话。公主当真以为，我露愿意与你合作，便是将身家性命，都系于你一念之间，毫无后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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