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花厅东侧的窗棂斜切进来,照在石阶上的一道裂缝处,光斑边缘微微晃动。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水面结了一层薄皮,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蛛网一角。小桃仍站在墙边,手指抠着册子边角,指腹被纸页磨得发红。她不敢坐,也不敢走,只把眼睛低低垂着,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一粒灰。
我坐着,手搁在膝头,指节还僵着。方才站起来时刮响了椅子,那声音还在耳朵里回荡。杨柳没动,站在我斜前方三步远的地方,袖口那根线头已被她扯松了一截,垂下来半寸,随风轻轻摆。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水的声音——滴、停,再滴。一下,又一下。
“将军……”小桃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这茶,实在凉透了。我去换一壶热的吧?”
没人应她。
但她还是动了。低头走出去,脚步放得极轻,绕过门槛时还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像是生怕弄出一点响。她一走,屋里更空了。
我看着桌面那道旧划痕,心想这桌子不知用了多少年,木头都压实了,可还是留着伤。人也一样,话说出口,哪怕收回来,也总有痕迹。
杨柳的手慢慢松开袖子,指尖有点发白。她抬起眼,不是看我,是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闪一闪。
我也吸了口气。
不是谁先让步,也不是谁认输,就是觉得胸口那股闷气该散了。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拳头还攥着,手背青筋凸起。我一根一根松开手指,摊在膝上。
她也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半分。
小桃端着新茶回来时,脚步比出去时稳了些。她把旧茶撤下,换上热的,动作轻但利落。茶盖揭开时,一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半边脸。
“你们……”她放下茶壶,小声说,“先歇口气吧。”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茶碗外壁。温的,不烫手。
杨柳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她慢慢走回案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手指搭在纸页边缘。
“刚才,”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说话像下军令。”
她没抬头。
“我不该那样。”我继续说,“你是郡主,但你也是杨柳。这一桌菜,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我们。”
她睫毛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我也没顾及你的感受。我知道你不是要压我一头,可我……怕这一天变成两个身份在比高低。”
我点点头。
“我不是嫌你粗豪。”她抬眼看着我,“我只是不想它只有豪气,没有温情。”
“我懂了。”我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放了出来。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了。动作很轻,但很稳。
我也挪了挪身子,把椅子往前拉了些,靠近案几。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拳宽的距离。
“不如,”她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我们一道来定?”
我看着她。
“你写清淡的,我补几道硬菜。”我说,“但摆盘讲究些,用青玉大盘,配银箸金盏,行不行?”
她想了想,点头:“行。前十道,六道按我说的,四道按你的。但都要有样子,不能凑合。”
“不凑合。”我答。
她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道:荷叶蒸鸡。字迹清秀,笔画干净。
我接话:“炙羊腿切片,围成圈,中间放香菜末和蒜泥碟。”
她嘴角微动,接着写第二道:蜜汁莲藕。
“酱牛肉撕成条,用花椒油拌,装在冰镇过的瓷盅里。”我说。
她写完第三道:清炖山菌。
“烤乳鸽两只,去骨留整皮,填入香菇碎和松子,复原形上桌。”我补充。
她停笔,看了我一眼:“你会这些?”
“在边关时,有个厨子是长安人,败仗后流落军中。他教我,好肉也要会做,不然糟蹋了。”我说,“他说,将军吃一口顺心菜,比赏银还管用。”
她笑了下,真正地笑了。不是抿嘴,不是含蓄,是眼角都弯起来的那种笑。
她继续写:桂花鸭。
“蒸蹄髈。”我说,“整只去骨,塞进火腿片、笋丁、鲍鱼粒,再蒸回原形。端上来时浇一勺热汤,让香气冲出来。”
她停下笔,认真看我:“这法子精细。”
“他说,大菜要有巧劲。”我答,“就像打仗,猛冲之外,还得会调兵。”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蒸蹄髈”,一笔一划,比先前更慢,却更稳。
桌上那张菜单渐渐填满。六道清雅,四道雄浑,名字列在一起,竟不突兀。她提笔在旁边注了一句:统一用青玉大盘盛装,银箸金盏侍奉。
“这样,”她说,“既有分量,也不失体面。”
“好。”我说。
小桃站在一旁,悄悄把旧册子合上,换了一本新的,重新开始抄录。她脸上绷紧的神色松了,连呼吸都顺畅了。她甚至轻声说了句:“要不要加一道甜点?比如桂花糯米糕?将军也爱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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