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的铃铛声还在耳边回荡，我倚在廊柱旁，目光落在屏风方向。她抬起了头，我也未移开眼。这一瞬，像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确认，不再有先前的忐忑与躲闪。可就在这时，司仪高声开口：“才艺献演，即刻开始，请诸位贵客展露风采。”
乐声骤变，节奏清亮起来。殿内喧闹渐歇，众人纷纷归座。我收回视线，站直了身子。杨柳也轻轻放下小扇，端坐席间，神情从容，只是指尖在案上轻点了一下，像是回应方才那一眼的余温。
第一位登台的是礼部侍郎。他年过四旬，面容清癯，起身拱手，朗声道：“借今宵良辰，吟诗一首，以贺边疆安宁。”话音落定，便诵了起来。诗句工整，押韵严谨，讲的是将士戍边、百姓安居之景。文官们颔首称许，有人低声念出佳句，传于同席。皇帝坐在高位，手中茶盏微顿，轻轻点头。
接着是兵部一位年轻参将。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后，抽出腰间长刀，在殿中空地演练起来。刀光翻飞，脚步沉稳，一招一式皆带风声。练至“横扫千军”时，力道十足，连殿角铜炉上的灰都震得轻扬。武将们看得兴起，拍案叫好。皇帝嘴角微扬，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又有乐师合奏琵琶与箫，曲调欢快，引得几位夫人轻拍手掌应和。一个小公子被母亲推上前，背了一段《孝经》，稚声稚气，惹得满堂发笑。气氛愈发热闹，酒香混着檀烟在殿中流转，灯火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司仪看了看时辰，转身朝屏风方向躬身：“郡主杨柳才情出众，琴艺冠绝京华，可愿为陛下与诸位大人抚琴一曲？”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转向那道薄纱屏风。
杨柳没有推辞。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裙摆，向皇帝方向盈盈一拜，随后步出屏风。粉色长裙拖地而行，金纹在灯下泛着细光。她走到殿中央的琴案前，袖口轻拂，将琴面上的浮尘掸去。指尖搭上琴弦，试了试音，随即垂眸静气。
第一声拨响，如露滴石阶，清脆入耳。接着琴音渐起，像山涧溪流，缓缓流淌。曲调不急不缓，初时轻柔，似春风拂面，继而节奏微变，如云卷云舒，又似林鸟低鸣。她指法娴熟，轻重有度，每一音都恰到好处。殿内无人说话，连斟酒的婢女也停了动作，生怕惊扰了这一曲清净。
我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她低眉抚琴的模样，与战场之上截然不同。那时她是救我性命的贵人，此刻却是抚动人心的才女。我不懂音律，却听得出这琴声里没有矫饰，只有沉静与真挚。她的手腕微微起伏，青丝从发髻边滑落一缕，垂在颊侧，随呼吸轻轻晃动。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片刻寂静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文官们交口称赞，说此曲可入宫乐，当录于乐府。武将们虽不懂琴，但也知雅意，纷纷举杯致敬。皇帝放下茶盏，难得地笑了：“杨卿之琴，如见春山，如闻松风，妙极。”
杨柳起身再拜，神色淡然，脸颊微红，却不显骄矜。她退回席位时，脚步轻缓，仿佛仍沉浸在曲中余韵里。经过我所在的方向时，她眼角微动，似有片刻停留，但终究未抬头。
司仪环视全场，笑道：“文有诗琴，武亦不可缺。陆帅威震边关，剑法出神入化，可愿为陛下舞剑助兴？”
我心头一动，随即迈步而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来。我抱拳向皇帝行礼，又向四周致意，而后退至空地中央。腰间宝剑早已擦拭干净，蓝宝石在剑鞘上闪着冷光。我伸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离鞘三寸，寒光乍现。
我深吸一口气，脚下扎稳马步，手腕一抖，剑尖挑起一道弧线。这是“破云见月”，起手式讲究气势，不能软。接着步伐展开，剑随身走，时而如猛虎扑食，时而如游龙穿雾。我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剑法本就凌厉，今日却刻意收敛杀气，融入几分韵律，使招式之间衔接流畅，刚中带柔。
“回风拂柳”一招使出时，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嗡鸣。这一式本是防守反击，但我放慢了速度，剑尖轻点地面，旋身收势，宛如柳枝随风轻摆。殿内顿时响起喝彩声。有人喊“好剑法！”，有人拍案叫绝。副将若在，定会大声喝彩，可惜他不在场。
最后一式“定海神针”，我挺剑直立，双目平视前方，气息沉稳。全场鸦雀无声，数息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几位素来倨傲的老臣也忍不住点头。皇帝抚须而笑，端起酒杯遥遥示意。
我收剑入鞘，抱拳行礼，退至原位。衣襟微湿，额角有汗渗出，但精神未减。站定后，我下意识看向屏风后的席位。
她正望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低头，也没有掩饰笑意。她手中小扇已合拢，放在案上，只用一双眼睛看着我，像是要把这一刻记下。我回望过去，目光坚定，嘴角微扬。无需言语，彼此都明白——刚才那一舞，不只是为君臣所观，更是为她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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