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山口的方向没有动静。我站在高台上,手按剑柄,目光未曾移开那片林线。半个时辰前押下的游商已被关进地窖,单独囚禁,未审也未动。亲兵回报说人很安静,只问要水,别的什么都不说。我没去见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阳爬过东岭,照在营墙上,影子缩到墙根。我转身走下高台,靴底踏着石阶发出闷响。主帐前两名哨兵立得笔直,看到我来,齐声行礼。我点头回礼,掀帘入帐。
老将军已在案前坐着,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白气往上冒。他抬头看我进来,放下碗,抹了把胡子上的水珠。
“回来了。”他说,“站了多久?”
“没数。”我说,在他对面坐下,“从使者走后,一直站着。”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帐内炭盆烧着,火苗不大,但足够驱寒。案上摊着三张图:一张是边境全线布防,另两张分别是石渠渡和老鸦岭的细部标注。墨迹新鲜,是我昨夜亲自画的。
我把昨日送使的情形讲了一遍,重点说了他临走时那句话:“若此事属实,贵军为何不直接剿灭?”
老将军听完,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才开口:“他在怀疑我们有没有真凭实据。”
“不是怀疑证据真假,”我说,“是怀疑我们敢不敢动手。”
“你给了他答案。”
“给了。但他能不能带回去、能不能让人信,不在我们。”
老将军点点头,伸手点了点石渠渡的位置:“这里,还得加人。”
“我已经让巡哨改了轮值,夜里多派两班暗哨,沿河滩往上下游各延五里。”
“好。”他拿起笔,在图上划了几道,“再调一队轻骑,藏在南坡林后,不动声色。若有异常,不必请示,直接截。”
我应下,提笔记在边角的竹简上。写完又问:“东线猎屋那边呢?昨夜派人再去查过没有?”
“去了。没人。岩洞封得好好的,干粮袋和图纸残片都已取回,原件送去枢密院了。只留了个空壳做饵。”
我点头。饵不能少,也不能太显眼。现在就看谁会上钩。
正说着,帐外脚步响起,亲兵撩帘进来,低声报:“东南哨所无新讯,西岭例行换岗完毕,北面炊事队运粮入营,已验牌放行。”
“知道了。”我说,“继续盯。”
亲兵退下。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块爆裂的轻响。老将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最怕的不是打。”他忽然说,“是等。”
我没接话,知道他想说什么。仗打起来,刀出鞘,命拼命,胜负分明。可现在不一样。我们递了话,亮了底牌,却不知道对方怎么接。这一等,人心就容易松,也容易绷断。
“宁可他们来攻。”我说,“不来不往,反倒最难熬。”
老将军抬眼看着我:“你是主帅,得稳住这口气。”
“我知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硬,“所以我没动那游商。等他们先动。”
他缓缓点头:“对。我们现在是守理的人,不能变成逼战的人。”
我们又看了一遍地图,把三处易渡点重新标红,下令各段增派联络哨,一旦有异,烟火为号,不得延误。命令拟好,盖印签发,由传令兵快马送出。
日头偏西,我和老将军一同出帐,往营垒巡视。
天色灰蒙,云层压得低。走过校场时,士兵正在操练,枪阵列队,步伐整齐。喊杀声一起,震得地面微颤。可我知道,这不是平常的操练劲头。他们的动作太紧,眼神太警,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
走到东哨楼底下,忽听得一声短哨尖锐响起。紧接着,几个兵从岗亭冲出来,举弩朝远处林子瞄。我也立刻抬头望去——只见一群鸟从树梢惊飞,扑棱棱地散向天空。
原来是虚惊。
我快步上前,喝住要追的兵士。那名吹哨的新兵脸色发白,手还握在哨管上,指节泛青。
“怎么回事?”我问。
“刚才……好像看见人影闪了一下。”他声音有点抖,“在坡后……”
我没责备他。反而拍了拍他的肩:“看得仔细。”
他愣住,抬头看我。
“宁可十次虚惊,不可一次失察。”我说,“下次先鸣哨,再报情,不必自己冲。”
他用力点头,把哨子攥得更紧了。
老将军站在我身后,望着北方山口,半天没说话。直到我走过去,他才低声说:“这些孩子,神经都绷到了极点。”
“都是血肉之躯。”我说,“换了谁也一样。”
我们继续往前走,登上西高台。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柳集镇外那条官道。路上无人,尘土未扬。再远处,是两国交界的荒坡与密林,静得不像话。
“你说他们会怎么选?”老将军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已经把路铺到了他们脚边。”
他又叹了口气,转身准备下台。临走前留下一句:“若有动静,派人唤我。”
我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营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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