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进营帐,烛火在案上跳动,映得竹简边缘泛黄。拓跋言仍坐在原位,手边的笔未落墨,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了一圈。他盯着那张空白竹简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指腹蹭过粗糙的竹片边缘,留下一道浅痕。
帐外没有风,连巡哨的脚步都停了。
他忽然站起身,在狭小的帐内来回踱步,靴底碾着毡毯接缝处的线头。每走两步就停下,回头看向案上文书,像是怕它突然飞走。脑子里全是陆扬最后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危险,不在路上,而在你选择低头的那一瞬间。”
这话像根刺扎进心口,拔不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退。可退了,回去怎么交代?主战派那些人,哪个不是靠打仗起家的?粮草从哪来?抢百姓的。兵源从哪来?拉壮丁充数。仗打不赢,他们就没油水可捞。如今唐军提的新策,稽查共管、货物申报、账目公开,条条都断他们的财路。若真推行下去,边境安定了,商路通了,百姓能吃饱饭了,谁还愿意送儿子上战场?
可若带回这方案……他们会信吗?
他们会说我被收买了。
他们会说我背叛了国家。
他走到帐门边,伸手掀开一条缝。夜色沉沉,远处一顶岗哨帐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倚枪而立,不动如山。那是陆扬。他没回主帐,也没歇下,就守在外面,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拓跋言缓缓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案前。他重新研墨,笔尖蘸满,悬在竹简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字。手微微发抖,墨滴下来,在竹片上晕开一团黑。
他闭上眼,想起三天前路过柳集镇时看到的景象——田地荒着,村口坐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农,孩子趴在墙根啃树皮。一个老妇抱着空陶罐站在井边,井里早就没水了。那时他还冷笑一声,说这是唐境故作惨状,博取同情。可现在想来,渤辽那边呢?自家村子又如何?去年秋收不足三成,冬雪早降,冻死了大批牛羊。前线士兵穿的是破絮夹衣,吃的是掺沙的杂粮。这样的国力,还能撑几场仗?
他睁开眼,低声自语:“若继续打下去……我们胜不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说出来那一刻,胸口压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分。
他又想起陆扬的眼神。不是威胁,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笃定。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只等他自己想明白。他说这新策不是为了占便宜,是为了让边境不再流血。这话若是别人说,他只会当是哄骗。可从陆扬嘴里说出,竟让他生不出半点怀疑。
“他是认真的。”拓跋言喃喃道,“他是真想停战。”
帐外传来轻微响动,是副哨低声报更:“戌时三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不能再拖。
终于,他提笔写下第一句:“关于互市新规之提议,臣谨呈如下……”
写完一行,顿住,咬牙将整片竹简翻面重写。这一回,笔迹稳了些。
刚写到第三行,帐外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有人靠近,却又在帐门外停下。
拓跋言握紧笔,抬头盯住帘子。
片刻后,帘子掀开一角,一名亲随探头进来,神色紧张:“大人,陆帅在百步外的岗哨候着,未动,也未归营。”
拓跋言怔住。
他没走?
他一直在等?
亲随低声道:“属下见他始终望着这边,连姿势都没换过。”
拓跋言沉默良久,慢慢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备我外裳。”
亲随一惊:“大人要出去?”
“嗯。”
“可……深夜私会敌帅,若传回国内……”
“我知道。”拓跋言打断他,声音低哑,“可若我不去,明日再想开口,可能就没了机会。”
他走出帐门,冷风扑面,吹得额前碎发乱颤。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出几分苍白。百步之外,那盏孤灯下的人影依旧挺立,一手扶枪,一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剑柄上。
拓跋言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像是踩在冰面上。越近,心跳越快。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也无法回头。
岗哨帐篷不大,仅容两人对坐。陆扬已让人点燃一盏油灯,放在案角。见他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拓跋言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掌心出汗。
“我能再与你谈一谈吗?”他问,声音干涩。
陆扬点头:“你说。”
帐内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裂一声。拓跋言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原以为你们不过是诱降之计,设个圈套让我往里跳。可你说的每一句,我都想了一夜。”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若继续打下去,我们那边粮已尽,民已疲,兵无战心。你们唐军有备而来,边防稳固,补给畅通。我们耗不起。”
陆扬依旧不动,只看着他。
“你说这新策是为了断主战派的路。”拓跋言苦笑一下,“可你说得对。他们靠战火吃饭,一旦通商开放,稽查共管,他们的油水就断了。没人愿意打仗,自然就会有人站出来反对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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