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营中梆子刚响过亥时末那一声,我已站在主帐外。风从背后吹来,衣角贴着铠甲片拍打后腰,手还按在剑柄上。帐帘垂着,里头没点灯,但我知道老将军向来醒得早,夜里常坐到三更才歇。我抬手掀帘,动作轻,怕惊了守夜的亲卫。
“是我。”我说。
帐内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木椅挪动的声音。老将军坐在案后,披着深色大氅,面前摊着边境舆图,油灯芯刚挑过,火光微颤。他抬头看我,眼神清明,不带半分睡意。
“这么早?”他问,声音低而稳。
我没有坐下,站定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不是早,是还没睡。”我说,“我去了一趟柳集镇。”
他眉头不动,手指却慢慢搭上了案边的枪杆——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有紧事,手必触兵。他没打断我,只等下文。
我将昨夜所见一一说清:酒肆、北地客商、三人对话,一字不落。说到“前线战败,补给断绝”时,他指节叩了下桌面;听到“主战派强推战争,谈和只为面子”,他闭了眼,片刻才睁。
“几句醉话。”他缓缓开口,“你就信了?”
“不是全信。”我说,“是这些话跟眼前的事对上了。拓跋言这几日步步紧逼,索要饮食规格、接待礼制、互市条款,越闹越狠。寻常使节求的是体面收场,他倒像是急着拿点东西回去交差。若国内安稳,何须如此?分明是背后有人盯着他,成不了事就要倒台。”
老将军没应,起身走到沙盘前。他用长枪尾端轻轻点了点西岭防线,又划过柳沟寨与石坪寨之间的通道,最后停在渤辽军营旧址上。
“你说他是在抢时间。”
“正是。”
“那我们若不给他时间呢?”
我接道:“那就由我们来定节奏。明日会谈,不必等他出招,我们先提框架——边界巡查频次、互市地点轮换、文书传递时限,三条列明,不争细处,只划底线。他若想拖,就得当众说‘我无权决’;他若硬顶,便暴露其虚张声势。只要他露怯一次,气势就落了。”
老将军听着,来回踱步。帐外风声渐紧,吹得灯焰偏斜,影子在他脸上跳动。他忽然停下,转身问我:“你真以为,他们国内乱了?”
“不敢说全乱。”我说,“但至少,主战主和两股势力正在撕扯。拓跋言是主和派出的棋子,若空手而归,不但失势,甚至可能被当作败因推出去斩了祭旗。所以他必须在我这里捞到好处,哪怕只是多开一条商道,也能成为他在朝中立足的凭据。”
老将军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所以你不急于上报,是要先理清这条线?”
“是。”我说,“这种事,一句耳闻便惊动朝廷,将来查无实据,反倒损了军心。我要确认它能闭环——前线败绩、内部争斗、使者焦躁,三者环环相扣,才能作为决策依据。”
他轻叹一声,嘴角竟浮起一丝笑。“你比我当年稳得多。我二十岁带兵,听见敌营有马嘶,就想冲过去砍一圈。你倒好,听了几句醉话,还能站在这儿条分缕析。”
我没接这话,只问:“您觉得可行?”
他走回案前,拿起羽扇,轻轻摇了两下。“可行。但要做得体面。咱们是大唐边将,不是市井泼皮,不能看他急就跟着吼。得端得住架子,又要压得住势。”
“怎么端?怎么压?”
“你提框架,我来递台阶。”他说,“你说边界巡查每月两次,我就补充‘可依秋收春耕略作调整’;你说互市地点轮换,我就加一句‘以保南北通利’。话听着宽和,实则把主动权攥在手里。等他反应过来,议题早就换了。”
我点头。“只要议题是我们定的,他就只能跟着走。”
“对。”老将军目光沉下来,“这场和谈,从来就不只是谈条款。是在比谁更能沉住气,谁更看得清局。”
帐内一时安静。灯花爆了一下,我伸手捻灭,重新点亮火折子,插回墙上的铁钩。
“那就明日卯时三刻,开帐会客。”我说,“我不等他来闹,主动请他议事。”
“好。”老将军应下,“我会让传令兵提前通报各寨,就说和议有望速决,边民可望安宁。消息传出去,既是安抚百姓,也是给我们自己造势——让拓跋言知道,这边境上下,都在等着收笔签字。”
我站在原地没动。“还有一事。”
“讲。”
“士兵甲跟我去了柳集,他知道全部经过。我已经叮嘱他封口,密报也藏好了。但在您这儿说完这一遍,那情报就算正式入档。之后无论谁问起,我都认。”
老将军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老兵看新将的笃定。“你处理得当。探情要隐,定策要明。现在你知道了什么,我也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心里都有数。”
我拱手:“谢老将军信任。”
他摆手,“不必谢。你是主帅,我是辅将。该是你领路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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