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中炊烟才冒头,主帐内的茶已经备好。我坐在案后,手指搭在剑柄上,不动,也不说话。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辕门外。脚步声响起,沉稳,不急,是那个人。
拓跋言掀帘进来时,脸上带着笑。不是昨天那种硬挤出来的客套,也不是争地时的阴沉,而是一种近乎诚恳的温和。他整了整衣袖,行了一礼,语气平和:“陆帅早。”
“坐。”我说。
他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纸册——那上面是我昨夜写的民生条款草稿,字迹未干,墨痕清晰。他看了一眼,没动,也没问,只端起侍从奉上的茶,轻啜一口。
“昨日我回国禀报,王上思虑良久。”他放下茶碗,声音低了些,“西南岭的事,不提了。”
我没应声。
这话说得轻巧。昨天他还咬着地不放,今日却主动退步,连个理由都不给。若他是真心求和,该先提补偿、再谈边界;可他一开口就绕开最紧要的争端,反倒显得太顺。
我盯着他。他神色如常,嘴角微扬,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可我知道,这不是放松,是换招。
“既然不争地,那就谈别的。”他继续道,“百姓苦战久矣,两国若能互通有无,岂非善事?”
我仍不语,只轻轻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提议,在边境设一处贸易区。”他身子前倾,语气认真起来,“两边百姓可自由往来,以粮换铁,以布换盐,各取所需。唐军可在南侧设卡稽查,我方也绝不越界一步。”
听起来不错。
换作寻常将领,或许会当场赞一句“贤明”。可我听得出,这话里藏着钩子。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渤海地处寒北,物产有限。若大唐能允我方商队免税通行,并优先采买我方皮货、药材,此区方可长久运转。”
来了。
表面是互市,实则是单边让利。免税?优先采购?哪有这种道理。他嘴上说着“百姓生计”,实则要借通商之名,将我边境变成其物资补给站。今日让他免税贩货,明日就能借口“商路受阻”派兵护送;今日让他优先售货,明日便说我背信弃义,断其生计。
这是软刀子割地。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半分。反而微微颔首,像是被说动了。
“你说的这些。”我缓缓开口,“确是为民着想。”
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压得极快,只道:“陆帅明鉴,战非长久之计,和亦需实惠。若能借此让百姓安居,何乐不为?”
我低头拨了下炭盆里的火,灰烬翻起,火星跳了一下。
“你昨日还争西南岭寸土不让。”我说,“今日却愿弃地谈商。转变之快,令人意外。”
他神色不变:“人皆会变。昨日执于一念,今日醒悟罢了。”
“那你可知,我为何昨夜不驳你?”我抬头看他。
他一顿。
“因为我知道。”我声音不高,“你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块山岭,而是整条边线的控制权。今日争地,明日索商,后日便是驻军、设官、收税。一步步来,比直接开战更稳。”
他眉梢微动,笑意僵了一瞬。
“陆帅多虑了。”他道,“我只为民生计,无他图。”
“那你就不该提‘免税’‘优先’。”我直视他,“真为百姓,就该对等开放。你若真有诚意,大可提‘双方互免关税’‘共管市集’。可你只替自己打算,一字不提唐民权益。”
帐内静了一瞬。
他端起茶,掩住眼神,再放下时,依旧平静:“陆帅所言极是。是我措辞不当。但国情不同,我方确需扶持,方能起步。”
“所以你要我让利,养你壮大?”我轻笑一声,“等你羽翼丰,再来打我?”
他不答,只道:“天下无不散之局,亦无永战之国。和与不和,只看利益是否相合。”
“那你错了。”我说,“我们打仗,不是为了争利,是为了活命。你们烧村、掠粮、杀百姓,不是为了活,是为了扩土。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他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陆帅果真难缠。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更觉和谈有望。”
“哦?”
“强者不愿和,弱者不敢和,唯独像你这样,既强且清醒的人,才懂何时该止戈。”他站起身,拱手道,“今日之议,仅为开端。我回去禀明王上,必带回更妥帖的方案。”
我坐着没动。
他知道我在等什么。可他不说撤军,不谈俘虏,不提过往罪责,只空口许一个“更妥帖”的未来。
又是缓兵之计。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对了,西岭昨夜又有蹄印,三道,整齐有序。陆帅的巡哨……似乎换了路线。”
我眼皮都没抬。
他知道我们发现了探子,故意拿这个来试我反应。若我慌了,便会追问细节;若我怒了,便会斥责他窥探军情。可我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那是例行换防,与你无关。”
他笑了笑,不再多言,掀帘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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