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吏走后,我转身掀开帐帘进了主帐。案上地图已铺好,墨线勾出十里坡的地势,北接山口,南连主营,东西两面开阔,确是设驻点的好地方。老将军跟进来,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将手按在案角,目光落在我手指所指的位置。
“就定在这里。”我说,“离主营七里,马程半刻钟。进可得援,退可回防。他们若真来谈,不必远迎;若有诈,一个信号,东段弓营就能压上来。”
老将军点头:“位置妥当。只是——”他顿了顿,“朝廷要的是‘察其诚意’,不是再打一仗。你这布防,未免太紧。”
“正因为要察诚意,才不能松。”我抬头看他,“他们前脚请和,后脚若派细作摸营,或是借机挑衅生事,我们连反应都来不及。十里坡虽小,却是门面。门面要体面,门后也得有刀。”
老将军默然片刻,嘴角微动,终是没反驳。他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三年前那次“归降”,我们放下了半数戒备,结果当夜火牛冲营,烧了三座粮囤,死了四十七人。那火光,到现在还照在我闭眼前。
“那你打算怎么迎?”他问。
“分三条线。”我伸手划开地图边缘,抽出一张空白竹简,“一是礼仪,二是安防,三是应对。礼要周全,防要密实,话要留余地。”
老将军坐了下来,甲片与木凳相碰,发出一声闷响。“你说,我听。”
“礼仪线,依中制仪典。”我道,“旗队六列,鼓号三奏,甲士二十人列道迎宾。不展战旗,不鸣重鼓,也不用铁骑开道。他们是使节,不是敌军统帅,规格够,但不过分。”
“若是他们嫌冷清呢?”
“那就让他们嫌着。”我盯着地图上的标记,“我们越热闹,他们越敢试探。排场一大,他们便知我们心虚。简而不陋,才是底气。”
老将军轻轻敲了下桌面:“有理。那安防呢?”
“亲卫两队,轮替值守。”我继续说,“甲士佩刀不持矛,弓手藏于后帐,不露形迹。十里坡两侧高地,各埋一组哨探,每半个时辰换位一次。所有进出之人,皆由副册登记姓名、职别、去向。”
“你连自己人都查?”
“越是熟人,越容易被钻空子。”我抬眼,“前日西岭误燃烽火,至今不知是谁点的。商道遇蒙面人查问,对方对我们的巡防口令对答如流。这些人,穿的是我军衣,说的也是我军话,可到底是谁的人?”
老将军眉头锁紧,没再说话。
我接着道:“第三条,是应对。他们来,无非三种可能:一是真求和,二是刺探虚实,三是故意拖延,等后手动作。无论哪种,我们都得先立住阵脚。”
“怎么说?”
“若言和诚恳,我便问撤军时限、交还俘虏名单、边境互市条款。一条条列出来,逼他们当场回应。若含糊其辞,我就反问国主印信是否真品,边将调令可有备案。若提巡营,只准走东寨外道,不得入仓、不近墙、不登高台。”
老将军缓缓点头:“步步为营,不给空子。”
“不是我不信和。”我低声说,“是我信不了他们选这时候。”
帐内一时安静。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我伸手拨了下灯捻,火光晃了一下,映在老将军脸上,照出他眼角深深的纹路。
“你也累了。”他说。
我没答。累是累,可现在不是歇的时候。圣旨下来得快,朝中催得急,仿佛巴不得这场仗立刻翻篇。可敌人还没退,尸首还在坡下埋着,我们就得笑着迎客进门?
“杨柳郡主前日递了信。”老将军忽然说。
我一怔。
“不是私信。”他补充,“是宫里传出来的意思,说渤海遣使,礼部已在拟接待章程,要我们这边配合,不可失了大国风度。”
我懂了。这不是单纯的军务,已经牵进政局里了。上面不仅要和平,还要“看得见的和平”。
“风度我可以给。”我说,“但不能拿命去换体面。”
老将军看了我很久,终于起身:“你定方案,我来督办。仪仗队现在就在校场候命,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稍后就去。”我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三条预案,又圈出几个关键字:**印信、时限、路线**。写完吹了口气,墨迹未干,像几道未愈的伤口。
老将军临出帐前停步:“陆扬。”
“嗯?”
“你刚才说,门面要体面,门后也得有刀。”他回头看着我,“可有时候,刀藏得太深,别人看不见,自己也会忘了拔。”
我没有笑:“我记得刀在哪。”
他走了。帐里只剩我一人。我把竹简收进木匣,打开另一格抽屉,取出一叠旧档。是过去十年渤辽请和的文书抄本,厚厚一摞。我一页页翻,看他们哪年提过互市,哪次要求撤边军,哪回突然中断谈判。手指在某一页停下——五年前,他们也是春天遣使,说愿割两城换安宁。三个月后,突袭雁门关。
我又翻开边贸记录,查他们近年买的大宗货物:铁器、麻布、药材。去年起,铁器采购减了七成,麻布却多了三倍。麻布做什么用?裹伤?还是……做火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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