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偏西,营地与村庄之间的土路还留着白日里踩出的脚印。我刚吹熄油灯走出帐外,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夜露和焦木的气息。右臂旧伤在夜里总有些发紧,像有根细线顺着筋络往上扯,但我不去管它。案上那份《边民生计七策》已收进竹筒,明日要派人快马送往州府。眼下边境初定,人心渐稳,正是该把防务抓牢的时候。
刚在营门石阶上站了片刻,远处了望桩方向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铜哨音——两起一落,是发现敌踪的信号。
我没有回帐取甲,直接披上外袍,腰间剑也未换,几步跃上东侧高坡。夜色清明,村外那片临时粮囤所在的位置隐约有晃动的人影,离得不远,约莫七八个,都穿着黑衣,头脸蒙着布巾,手里提着麻袋和短刃,正猫着腰往粮草堆靠。
这不是正规军,是趁乱作案的盗匪。
他们选的时间很准:百姓刚安顿下来,守备看似松懈;地点也刁钻:粮囤设在村西空地,四下无遮挡,若强攻容易惊散。但他们不知道,这几日轮休士兵每日上午入村劳作,下午便由副将带队,在外围设伏演练夜袭应对——这正是前几日我亲自定下的训练科目。
我蹲在坡顶,手按剑柄,没动。眼下还不需我出手。
只见西侧林边一道黑影一闪,是士兵甲带着哨岗小队已悄然就位。他没贸然冲出,而是挥手示意一半人退回营中报信,另一半人分散埋伏于粮囤两侧的土沟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动作利落,阵型不乱,正是平日操演时我反复纠正过的“夹角伏击法”。
不到半盏茶工夫,副将在营中接警后立即响应。他没等我下令,直接调了两个就近小队,沿南北两侧包抄路线疾行推进。火把未点,脚步压低,连甲叶碰撞声都被布条裹住。这是前日耐力冲刺后加练的夜间协同科目,如今用上了。
盗匪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巡防到这个程度。一人刚摸到粮袋旁,正欲割开口子,忽听得背后草丛沙响,回头一看,黑地里冒出五六条人影,手持长枪已逼至五步之内。他慌忙后退,撞上同伙,队伍顿时乱了。
就在这时,埋伏在土沟里的士兵甲猛然起身,大喝一声:“动手!”
同时吹响手中铜哨,发出持续长鸣——这是总攻信号。
南北两翼包抄队伍闻声加速,踏着碎石直冲而来。盗匪想逃,可退路已被切断。一人抽出短刀想反抗,被迎面扑上的士兵甲一脚踹翻在地,顺势压住手腕夺刀。另一人想点火引燃粮堆,刚划着火折子,就被一支冷箭射中肩头,惨叫倒地。其余几人见势不妙,扔下麻袋四散奔逃,可才跑出十步,便被从侧面包抄的士兵围住。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没有喊冤,没有求饶,只有兵器落地的闷响和粗重喘息。十二名盗匪全部被制服,双手反绑跪在地上,头低垂着不敢抬。我方仅两人轻擦伤,无人重伤。
副将带人清点现场,发现这些盗匪身上除短刃外,还有几把生锈的铁镐和破布缝制的背囊,明显是流窜作案的老手。他们原计划先纵火烧仓制造混乱,再趁机抢掠铁器与余粮,却没想到巡逻制度早已成型,连伏击位置都提前标好。
我这才从高坡走下,脚步落在压实的土路上,发出沉实的声响。士兵们见我来了,纷纷立正行礼。士兵甲抹了把额头的汗,上前一步抱拳:“报告主帅,敌寇已擒,未损一人。”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跪地的俘虏,又看向列队归来的士兵。他们站得笔直,呼吸虽急,眼神却稳。有人脸上沾了泥,有人铠甲歪斜,但没人松懈。这支队伍,终于不再是只会听令冲锋的兵卒了。
“谁第一个发现异常?”我问。
士兵甲出列:“属下在了望桩值守,见西边树影晃动不合常理,且无鸟飞起,判断有人潜行。随后听见踩断枯枝声,确认目标接近,立即依令分兵行动。”
我说:“做得对。发现即报,设伏待援,不贪功冒进,这才是实战该有的样子。”
副将走过来,低声说:“这些人不像普通流民,动作有章法,可能是从前线溃散下来的残兵。”
我摇头:“现在不是追查来历的时候。先把人押回监押棚,统一关押,明早再审。缴获的工具和麻袋清点入库,尤其是铁器,一件都不能少。”
他应了一声,转身安排人手。
我站在村口高坡上没动。夜风比刚才凉了些,吹得旗杆上的红布轻轻摆动。这场突袭规模虽小,却是对我们这段时间训练成果的一次实打实检验。从预警、响应、调度到合围,每一个环节都没掉链子。士兵甲能独立判断形势并组织伏击,副将能在无指令情况下启动预案,普通士兵也能在黑暗中精准完成包抄——这说明,我们真正建立起了一套能自我运转的防务体系。
远处,被押解的盗匪一步步走向营地。他们的脚步拖沓,肩膀耷拉着,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撞上了铁板。而我们的士兵则步伐整齐,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一进一出,高低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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