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土和铁锈的气味。我眯眼盯着那根横在灌木间的细绳,手指在剑柄上收得更紧。副将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血污还没干透,眉头一拧:“有埋伏?”
“绳子连着铁罐,里面是黑粉。”我说,“火头一点,整片坡地都能烧起来。”
士兵甲拄着断枪挪到旁边,喘着气问:“现在怎么办?冲进去拆?”
我没答,扫了一圈四周。俘虏都跪在地上,手绑着,头低着,但刚才那个抬眼看我的人,手指又动了一下。不是求饶的动作,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不急。”我低声说,“先清外围。”
副将点头,立刻带了五名还能走动的兵,呈扇形压向灌木丛两侧。他们没直接进林子,而是用长枪挑开藤蔓,一步步往前推。我在高处看着,手始终没离剑。直到一名士兵蹲下身,用刀尖轻轻碰了碰那根细绳——绳子绷得很紧,一碰就颤。
“别扯!”我喝了一声。
那人立刻停手。副将绕到侧面,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朝铁罐后方抛去。石子落地,滚了几转,撞上另一棵树干,发出闷响。
没有动静。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扔得更远。还是没反应。
“看来只是个死阵。”他说。
“未必。”我慢慢走下坡,“可能是等活人踩上去才炸。”
我们三人靠过去,围着那根绳看了一会儿。最后是副将动手,他从腰间解下皮带,缠住一根粗枝,再把枝条搭在绳子上,轻轻往上托。绳子被抬离地面三寸,末端连接的铁罐微微晃动,露出底下一条小沟——原来是埋了引线,通向罐底的小孔。
“果然是连环的。”士兵甲蹲着看了眼,“要是刚才风再大点,火星飘过去,咱们全得烧在里头。”
我把剑插回鞘,对副将说:“带人把所有陷阱都拆了,一根绳、一撮粉都不能留。”
副将应了一声,亲自押着俘虏往后撤,一边命人搜查周边每一寸林地。士兵甲则带了几个还能动的弟兄,封锁通往主道的几条岔路。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在晨光里来回奔走。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副将回来复命:“陷阱共三处,全已拆除。俘虏八十九人,全部关进后营囚区,加了双岗。”
我点点头:“传令下去,所有参战将士,原地休整,不得松懈。”
他咧嘴一笑:“这仗总算打完了。”
我没笑。眼睛还盯着那片刚拆完陷阱的林子。昨夜拼杀到现在,血糊住了半边铠甲,右臂外侧那道刮伤也开始发烫,但我站着没动。这场仗能不能算完,不在我杀了多少人,而在能不能让所有人相信——它真的结束了。
太阳升过山脊时,我解下披风。
黑布染了血,沉得像块铁皮。我走到断崖边上,选了一道石缝,用力把披风塞进去。风吹过来,布角猛地展开,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副将看见了,转身从腰间取下牛角号。
“呜——呜——呜——”
三声长鸣,穿透山谷。
散落在各处的唐军听见号声,纷纷抬头。有人拄着兵器站直了身子,有人抹了把脸上的灰土,还有人扶着受伤的同伴慢慢聚拢过来。不到半炷香工夫,二十多个还能走动的兵已列成歪斜的一排,站在坡下。
副将走回我身边,喘着气说:“都来了,一个不少。”
我望着下面那些脸——有的年轻得像个娃,有的胡子拉碴满是风霜,全都沾着血、泥和烟灰。但他们站起来了,站得笔直。
士兵甲站在前头,手里那杆断枪还握得紧紧的。他忽然抬起左手,撕下自己战旗的一角红布,绑在枪头上,高高举起。
“陆帅无敌!”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响亮。
没人接话。
他又喊了一遍。
这一次,右边一个满脸煤灰的兵跟着举起刀:“陆帅无敌!”
左边有人扔了头盔,吼出同样的话。
第三遍响起时,所有人都喊了起来。声音从低到高,从散乱到齐整,最后汇成一片轰鸣,在山谷间来回撞击。
副将笑了,拍着身边一个瘸腿兵的肩膀,也跟着吼了几嗓子。他自己那把大刀就横在膝前,刀口卷了,刀柄上缠的布条早被血浸透。
我没有动。
等声音渐渐平息,我才缓缓抬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前。
这是军中最重的礼节——统帅致意全体将士。
下面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回敬军礼,动作或快或慢,但没有一个人落下。
风还在吹。崖顶的黑披风鼓满了气,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战旗。阳光照在上面,照在每一张疲惫却发亮的脸上,照在那些残破的兵器和染血的铠甲上。
我知道,这一战不会再有反复了。
副将坐到岩石上,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又递给旁边的兵。那人接过时手还在抖,但眼神稳住了。士兵甲站在前排,把绑着红布的断枪插进土里,双手扶着枪杆,挺直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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