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渐弱,焦木在风里噼啪断裂。我站在焚毁帅帐的废墟高处,脚下碎砖混着血泥,铠甲左肩裂口渗出的血已凝成硬块。前方战场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刀枪碰撞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残局收尾的余音。敌军旗帜倒了一地,狼头旗被踩进灰土,没人再去扶起。
溃兵开始往东南方向跑。起初是三五成群,后来整片战线松动,人潮涌向山口。他们丢下长矛、盾牌、鼓槌,连伤兵也不管了,只顾往前奔。马蹄踏地的声音密集而整齐,不像慌乱逃命,倒像是有方向地撤。
我眯眼盯着那条山谷狭道。烟尘腾起半空,呈带状南移,走势平直,没有散乱迹象。按理说败军之将如惊弓之鸟,逃命时该四散奔走才对,可这些人偏偏挤在一条路上,队形虽乱却不溃,步卒与骑兵交替掩护,隐约透着章法。
这不是溃败,是后撤。
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渤辽将领没死在火场,主将阵亡的消息也未传开,他还有指挥能力。此人统兵多年,惯使诈术,前几仗就爱虚张声势、诱敌深入。眼下这一幕,太像他设的局。
若真是陷阱,那山口就是咽喉。两边山势陡窄,林木茂密,最宜埋伏。只要滚石落下、绊索拉起,追兵必遭重创。可若我不追,让他全身而退,等他重整旗鼓,再来犯边,百姓又要遭殃。这一仗打到现在,死伤数千人,不能功亏一篑。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具尸体,是敌军旗手,手中还攥着半截断杆。再往东十步,躺着个唐军小卒,脸朝下扑在泥里,背上插着一支羽箭。这些人都死了,不是为了让我在这儿犹豫的。
“传令。”我开口,声音低哑,却没回头,“前锋暂缓推进,原地列阵。”
身后亲卫立刻应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我仍立于高台,目光不离山口烟尘。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烧焦味和血腥气。那条烟带仍在移动,速度未减,说明敌军主力尚未察觉我方迟疑。他们以为我们会追,而且会猛追。
这正是破局之机。
我抬手摸了摸腰间剑鞘,蓝宝石在残火映照下闪了一下。这不是装饰,是我师父临行前给的信物,说它冷时示警,热时助勇。此刻它贴着大腿,毫无动静。我信自己,更信这双眼睛。
回想这几日斥候回报:渤辽军换防频繁,却不攻关隘;扎营偏远离水源,似有意拖延;昨日夜扰之后,其行军队列停滞近两个时辰,才继续南压——种种反常,皆因一个“惧”字。他们怕我们早有准备,怕陷入包围,所以步步为营。如今主帅被斩,军心动摇,若无后招,绝不敢如此有序撤离。
唯一的解释,就是诱我入谷。
但我不能停。停下来,士气就泄了。士兵们拼死冲杀至此,就等着一句“追上去”,把敌人彻底打垮。我要是下令收兵,等于告诉他们:前面还有危险,咱们认怂了。以后再遇硬仗,谁还敢往前冲?
必须追。但不能莽追。
我转身走下废墟,靴底踩过碎骨发出脆响。战马已在坡下等候,黑马通体漆黑,唯有额前一撮白毛,是我在雁门关得的坐骑,名叫“踏云”。它见我走近,鼻孔喷了口气,尾巴甩了甩,像是知道要上路。
我翻身上马,缰绳一勒,调头面向中军方向。那里已有三百轻骑集结完毕,人人披甲执刃,静默待命。这是我的亲卫营,跟着我打过三场大战,活下来的都是狠角色。
“派两骑先行。”我说,“沿左岭小道迂回,查山口地形,不得接战,只看有无陷坑、绊索、伏兵痕迹,回来报我。”
亲卫点头,点出两人。那二人立刻策马而出,一人持短弩,一人背弓,贴着山脚疾行而去。他们走的是偏道,避开主路视线,不易暴露。
我则率中军缓缓向前压进。步卒在前,盾手列两排,长枪居中,弓手随行高处。每推进二十步,便暂停片刻,观察四周动静。山口越来越近,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我能看清谷口堆着几辆倾倒的粮车,像是临时设障,又像故意留下的破绽。
踏云走得稳,四蹄踩在焦土上几乎没有声响。我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轻握缰绳,眼睛扫视两侧山坡。树影层层叠叠,枝叶晃动,看不出异样。但我知道,越是平静,越要小心。
忽然,右侧山腰传来一声鹰啼。我心头一紧,立刻抬手示意全军止步。那声音清越短促,不似寻常野禽鸣叫。我曾在漠北见过猎户用鹰哨传讯,手法相似。难道此处真有伏兵?靠鸟鸣联络?
我屏息细听。片刻后,又是一声,这次是从左前方传出,距离更近。不对,方向变了。若是伏兵暗号,不该如此混乱。或许是真鹰,受惊飞起。
我松了口气,但仍不下令前行。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左侧岭道传来马蹄轻响。是派出的探骑回来了。一人在前,奔驰而来,脸上沾满泥灰,远远就挥手示意安全。
他勒马至我马前,喘着气道:“回将军,左岭小道可通行,山口外无陷坑,地面坚实,仅发现新翻土痕三处,疑似掩埋杂物。未见伏兵踪迹,林中鸟兽正常走动,无藏人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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