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露白，营地还浸在灰蒙蒙的冷气里。我走出主营帐时，肩头那道旧伤扯了一下，像有根钝刀在肉里慢慢磨。没理会，径直往北段城墙去。昨夜会议散了，命令已下，现在该动起来了。
后营堆着前日运来的巨木和条石，横七竖八躺着，没人动过。我站到石堆边上，抬手一指：“搬！三个人一组，轮换扛，别歇死力。”话音刚落，士兵甲从队列里应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睡意，招呼几个弟兄上来搭手。
他们先抬一根粗木，压得肩膀发颤，脚底夯土被踩出浅坑。我盯着看，等他们走稳了才开口：“步子齐些，别晃。这木头要架在缺口两边当梁柱，歪了撑不住。”士兵甲点头，咬牙挺直腰，领着人一步步往前挪。
我跟着走到北墙缺口处。这段墙年久失修，前几日风雨冲刷，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碎砖烂土。新砌的基座已经垒起一半，我蹲下身，抓起铁锤往下敲了两记。第一下还硬，第二下底下就松了，发出闷响。
“停。”我站起来，“这层夯土没打实，上面再叠也白搭。”
几个正在砌墙的兵停下动作。我指着地基说：“挖开，重新填。底层用碎石混黄泥，一层一层踩实，每层不超过半尺厚。石头要交错叠，不能直缝对齐。”
没人说话，都动手拆。士兵甲放下肩上扛的木料，卷起袖子跳进坑里帮忙。他个子不高，但臂膀结实，一铲一铲把烂土往外甩。其他人也跟着干起来，有人运料，有人夯实，铁杵砸地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
太阳爬过东岭，光洒在城墙上。我沿着刚补好的一段走过去，伸手摸墙角，又用脚踹了两下。这次稳了。点点头，转头对士兵甲说：“接下来是外围。”
我们往坡道两侧走。这一带地势起伏，敌人若夜袭，骑兵难行，但步卒可潜。我边走边量步子，每三十步就停下来，在地上插一根短木桩。
“梅花桩式鹿角阵。”我说，“深五尺，底部插竹签，上面覆草席和浮土，看不出痕迹。”
士兵甲蹲下看了看土质，皱眉：“这地方石多，锹不好使。”
“那就凿。”我把铁镐递给他，“宁慢不乱。假的陷阱不如没有。”
他接过去，抡起就砸。火星溅出来，地面裂开一道缝。后面几个兵也跟着动手，叮当声不断。一个坑刚挖到三尺深，底下卡住一块青石板。他们撬了半天才掀开，下面湿泥冒气，竹签插进去稳当。
我踩上去试了试。草席盖好后几乎看不出异样，脚踏下去才觉微陷。合格。走到下一个点，继续标记。
中午前，六组陷坑全部定好位置。士兵甲带着人来回搬运废弃车轴，锯成段，削尖一头，埋进土里当拒马桩。他们手脚越来越熟，配合也顺，不用我多说就知道哪里该密哪里可疏。
我站在高处看了一圈，回身走向中段堡垒。那里连接东西防线，原计划用条石封口，但运来的材料不够，临时改用沙袋堆垒。远远看着就觉不妥——沙袋易燃，一旦火攻，这点就成了突破口。
走近细看，果然松垮。我伸手一推，底下两袋滑了，露出缝隙。回头问值岗兵：“青砖呢？不是留了一批备用？”
“在旧马厩后面堆着。”
“全调过来。”我说，“拆马厩墙，优先补这段。”
他们立刻行动。砖块搬来后，我亲自监工，让最老的几个兵砌底基，新兵打下手递料。砖与砖之间抹足泥浆，错缝叠压，一层比一层紧。两炷香工夫，断口封实，墙面平整如初。
士兵甲跑来报：“最后一段好了。”
我爬上新建的了望台。这台子刚立起来，木梯还有毛刺，踩上去吱呀响。登顶后站稳，放眼望去，整片营地尽收眼底。
东隘林带那边，哨塔绳索已加固，新换的麻绳绷得笔直；西岭坡道上，铁环钉进岩壁，拉好的绳索垂下来，方便夜巡借力；北坡入口处，火堆灰烬未冷，显然是按令点了假象，做出增防模样；中间那段坡道，表面看守备稀松，实则暗藏杀机——陷阱、拒马、石垒全都到位，只等敌人踏入。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伤还在隐隐作痛，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领，衣服贴在背上，沉甸甸的。但我站着没动，一直盯着那条通往营地的主道。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尘土味。远处山脊线清晰，不见烟尘，也没有马蹄震动。安静。
士兵甲在下面喊：“将军，人都收队了，就等您一声令。”
我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两下。
他知道意思。脚步声远去，营地开始归整。运工具的、清场地的、喝水歇息的，各自有序。没人喧哗，也没人倒地就躺。他们都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我仍站在台上。目光扫过每一段墙、每一处坑、每一个新立的木桩。这些不是摆设，是命。敌人会来，一定会来。但他们不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他们昨夜看到的样子。
陷阱是真的，墙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虚中有实，实中有杀机。
太阳正当中，影子缩在脚下。我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水凉而涩，咽下去后喉咙发紧。
远处山坡上，一只野兔窜过草丛，惊起几只飞鸟。
我眯眼看了片刻，把手搭在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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