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营地里炊烟未起。我站在主帐前的空地上,看着昨夜押回的俘虏被分批关进临时围栏,战马已饮过水,兵器堆在场边,由专人看守。士兵们虽熬了一夜,但没人懈怠,各自忙着归整器具、修补铠甲。可我也察觉出些松动——有人靠在木桩上打盹,有新兵蹲在地上掰着干粮说笑,仿佛仗已经打完。
不行。胜局未稳,心不能散。
我抬脚走进主帐,令亲兵传副将、军师、士兵甲即刻来见,又命人把沙盘抬到帐中正位。不到半刻钟,三人依次入帐。副将脚步依旧虎实,腰刀挂得端正;军师披着灰袍,胡须上还沾着晨露;士兵甲站在最后,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脸上带着一丝拘谨。
“坐。”我说,“昨夜清点完毕,人马无失,战资尽数缴获。但这一仗打得险,也打得久,该回头看看。”
副将一屁股坐下,咧嘴道:“大人,打赢了还不算完?弟兄们都等着庆功酒呢。”
“庆功?”我盯着他,“若敌军今早再攻一次,你还能提刀上阵?”
他哑了一下,低头摸了摸刀柄。
军师轻摇羽扇,没说话,只低头看向沙盘。那上面用小旗标出了谷口地形、伏兵位置、追击路线,连铁车倾倒的方向都按实地摆了出来。
“先说你。”我指着他,“讲讲这仗,我们赢在哪。”
军师抬起头,声音平稳:“赢在三处。一是情报准,士兵甲夜探敌营,带回铁车图样与布防虚实;二是设伏快,三十轻骑北追四十里,卡住塌方口,断其退路;三是收束严,谷口包抄时十骑两翼压进,号令不乱,未放一人突围。”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险在一处——若非提前判定敌军主力疲态,误以为诈退,便不敢贸然反击。稍有迟疑,敌军重整,或能借夜色分散突围。”
副将点头:“对。我当时带骑兵绕西岭,亲眼见他们火堆熄了大半,匠人瘫坐在地,连炮管都没盖。那不是装的。”
“所以不能光看结果。”我把目光转向众人,“打赢了,更要明白怎么赢的。否则下次遇上真诈退,就该栽跟头了。”
帐内静了下来。
我转头看向副将:“你说说,战场上最紧要的一刻是什么时候。”
他站起身,不再嬉笑,声音沉了几分:“是第三波冲锋后,我带人突袭左翼火器车厢。当时敌军两辆铁车正在装填,护兵不过二十。我挑了十二个好手,从侧坡摸过去,砍断拉车的牛绳,又放火烧了备用引信。”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可有两个兄弟没能回来。李二牛替我挡了一矛,扎在胸口,当场就没气了。还有张石头,断了腿爬不出火圈,最后……”
他说不下去了,咬着牙闭了眼。
帐里没人出声。连风掀帐帘的声音都显得重了。
过了几息,副将睁开眼,继续道:“我不是为叫苦。我是想说,这一仗不是谁一个人打下来的。每一个肯往前冲的,都是英雄。”
我点点头,看向士兵甲:“你也说说。”
他猛地抬头,像是没想到会点到自己,结巴了一下:“我……我就是照您吩咐去办。”
“那就照实讲。”我说,“从石缝里揪出那个藏粮的开始。”
士兵甲深吸一口气,声音慢慢稳了:“那天夜里,我们押俘回来,我顺道去查一辆厢车底下的暗格。发现有个角在漏灰,扒开一看,底下藏着个小布袋,全是黑粉。我认出是引信药,立刻报了上去。”
他说到这儿,脸上有了神采:“后来清点时,我又去了谷道转弯处。有个俘虏缩在石缝里,怀里抱着块干粮,抖得厉害。我把他拖出来,搜身时摸到一张纸条,画着咱们防线的草图。那人是个斥候,专门记地形的。”
他说完,喘了口气:“我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多看了两眼,多走了一步。”
帐内忽然响起掌声。副将第一个拍起来,接着是军师,再然后,整个帐中的将领都跟着鼓掌。
士兵甲脸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我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副将率骑断敌退路,斩首夺械,首功当记。”
“军师预判敌势,定策设伏,谋略之功不可没。”
“士兵甲察微知着,连破敌情隐秘,实为前线楷模。”
我说一句,停一下,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会将你们的战功如实上报,记入军档。但这不是为了奖赏,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在这支军队里,拼死作战的人不会被埋没,细心尽责的人一样值得敬重。”
帐中一片肃然。
我环视众人,声音抬高:“这一仗,是我们全体将士一起打下来的。有人冲锋在前,有人守岗巡夜,有人清点战利、喂马搬粮。没有哪个位置不重要。那些倒下的兄弟,他们的名字我会亲自写进战报。活下来的,也要记住——今日之胜,不是终点,而是责任的开始。”
我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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