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白,风停了,灰土沉在焦黑的地面上。我站在高坡上,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一夜未松而有些僵硬。远处敌营依旧死寂,铁皮厢车像几具趴伏的铁兽,没人走动,没旗摇动,连篝火都没升起一缕。
就是现在。
我缓缓抬起剑,剑尖直指北面山梁。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蓝宝石的剑鞘上,闪了一下。
“出战。”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
身后三声号角撕破晨雾,一声比一声急。战鼓立刻擂响,咚、咚、咚,节奏如心跳,压过所有杂音。我翻身上马,战马前蹄扬起,嘶鸣一声。盾阵开始移动,长枪平举,甲叶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声。百余名步卒列成三排,踏地而行,脚步整齐,轰隆作响,像一块巨石缓缓碾向前方。
士兵甲蹲在前锋壕沟里,听见鼓声便猛地站起,一把抓起长枪。他脸上烟灰未擦,左臂绑带渗着暗红,但眼神亮得吓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吼了一声:“报仇的时候到了!”话音未落,人已跃出战壕,冲在最前。
其余人紧随其后,如猛虎扑食,从断崖下方杀出。他们不喊口号,只闷头狂奔,脚踩碎石滚下山坡,惊起一片尘烟。敌军前哨还在打盹,有人靠在盾牌上闭目,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猛然抬头,可还没来得及起身,士兵甲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胛。
旗手刚要举旗示警,被一名老兵扑倒,刀光一闪,旗杆折断。鼓手刚摸到鼓槌,一支飞箭钉入地面,离他喉咙不过半尺。他愣住,再不敢动。
指挥中枢瞬间瘫痪。
与此同时,西岭方向腾起一道黄烟,尘土飞扬,马蹄声隐隐传来。副将率骑兵自侧翼包抄的消息尚未传回,但敌军后排已有骚动。几个传令兵慌忙往中军跑,却被乱兵挡住去路。有人高喊“骑兵来了!”,声音发抖,不知是真是假,可恐慌已经蔓延。
渤辽将领立于后阵高台,披甲未整,外袍敞着,手里攥着一根令旗。他瞪着眼望向战场,见唐军正面压上,前锋已突入己方前阵,斩旗断鼓,无人能挡;又见侧翼烟尘滚滚,铁蹄声越来越近,脸色骤变。
他张嘴想下令,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知道那支骑兵是冲着退路去的。
“传令——全军后撤!”他终于吼出来,声音劈裂,带着一丝颤。
可命令刚出口,前线已乱。
陆扬骑马立于步军中央,手中宝剑一挥:“分两翼,压上去!”
盾阵前推,二十名士兵举起火把,朝敌阵投掷。火油早前已泼好,一点即燃,浓烟升腾,遮住视线。敌军弓手正欲齐射,被烟呛得咳嗽不止,阵型微乱。就在这时,我军两翼迅速展开,左翼由老兵带队,右翼由新兵组成,但人人咬牙挺进,毫不迟疑。
“斩将夺旗!一雪前耻!”
“为兄弟报仇!一个不留!”
喊杀声震天,一句接一句,层层叠叠,压过鼓声,压过风声,也压垮了敌军最后的胆气。
一名敌军校尉试图稳住阵脚,拔刀指向冲来的唐军,厉声喝令:“列阵!举盾!放箭!”
可他身边只剩七八人,其余士兵已开始后退。有人转身就跑,有人丢下兵器蹲地抱头。他怒吼着追上去砍倒一个逃兵,可更多的人绕开他奔逃。他孤零零站在原地,刀尖滴血,四周全是溃兵背影。
我策马前行,距敌阵不足二百步。士兵甲已杀至中军前沿,枪尖挑翻两名鼓手,又一脚踹倒掌旗官。那面绘有狼头的渤辽军旗轰然倒地,被踩进泥里。他回头望了一眼我的方向,咧嘴一笑,随即又被三个敌兵围住,但他不退,反迎上前去。
火把仍在燃烧,烟雾弥漫,战场上人影交错,兵器碰撞声不断。我军步步紧逼,敌军节节败退。原本还算整齐的防线如今七零八落,旗倒鼓息,号令不通。一些匠人扔下工具就跑,车夫拉着空厢车往山后逃,连押运铁车的士兵也开始卸甲。
渤辽将领站在高台上,望着这一切,嘴唇发白。他握着令旗的手微微发抖,想再发一道命令,却发现已无人听令。传令兵不见了,亲卫只剩下三人,全都盯着他,等他拿主意。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慢放下令旗。
前方,我军已推进至敌营入口。拒马被推倒,栅栏被掀翻,火堆被踩灭。士兵们不再局限于阵型,而是以小队为单位追击溃兵。有人高喊“降者免死”,也有人怒吼“一个不留”,但攻势未减,脚步不停。
我勒马停在敌营门前,环视四周。
盾破的,枪弯的,甲裂的,满脸烟灰的,满手鲜血的……都是我的兵。他们没有停下喘息,没有跪地庆祝,而是继续往前,眼里只有敌人背影。
“主力继续压进。”我对传令兵道,“游骑盯住西岭方向,确认副将是否切断退路。”
“是!”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我抬眼望向敌军后阵高台。
渤辽将领还站在那里,孤身一人,左右亲卫已散。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形明显僵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一战,他已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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