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光从肩侧斜照在脸上,我仍站在高坡上,手没离开剑柄。风停了,阵地上硝烟沉得贴地,呛人喉咙。远处山梁上,那六辆铁皮厢车还停在原地,匠人蹲在车旁,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
我盯着他们看了半晌。按前几轮的节奏,三轮试射后,敌军该准备下一次冲锋。可现在,已过去近一个时辰,铁车毫无动静。原本每半个时辰必有一次推进,如今却迟迟不见鼓声响起。
北面山梁上,一名匠人站上车架,拿尺杆量角度,刚比划两下,又摇头跳下。另一人搬弹药箱,抬到一半腿一软,箱子砸在地上,铁壳弹滚出几个。旁边没人上前帮忙,只站着看。先前校准时还能听见吆喝声,现在一片死寂,连指挥的号令都听不见。
敌军步卒撤回百步外后,也没再整队。前几波退下来时,还能迅速列阵、补盾、换箭,现在却散坐在地。有人靠盾打盹,头一点一点;有人脱了左臂护甲,抓着腋下衣缝里的虱子;后排弓手取箭时手抖,一支羽箭掉进泥里,弯腰去捡,半天没起身。
鼓手瘫坐在鼓旁,鼓槌斜插土中,人仰头靠着坡土,眼闭着,像是睡着了。一面战鼓歪倒,没人扶。
我目光扫过整个敌阵。左翼曾被副将突刺打乱,现在虽重新集结,但队形松散,前后错位。中段豁口前的空地上,几具尸体还没拖走,苍蝇围着飞。右翼原本是主攻方向,现在连旗帜都没竖起,只有两个人懒散地守着旗杆。
这不像在等下一波进攻。
这是撑不住了。
我五指缓缓收紧,剑柄硌着掌心。连续四波强攻,每波五百步卒,加上铁车反复装填试射,人力耗尽是早晚的事。但他们本可轮休重整,为何不退?为何还要硬撑?
除非——他们也无退路。
渤辽将领站在铁车旁,背对着我这一侧,身形僵直。他方才还挥手催促匠人,现在却不动了,只盯着地面。片刻后突然转身,一脚踹翻身旁蹲着的士兵。那人摔进尘土里,挣扎着要爬起来,手撑地时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将领怒骂一句,声音传不过来,但看他嘴型,是在吼“列阵”。
可没人动。
后排有十多个兵卒坐着,听见喊声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人起身。一名小头目跑过去踢了两人,才陆续有人慢吞吞站起来,可动作迟缓,有人连盾都拿不稳。
渤辽将领脸色铁青,来回踱步,又冲到一辆铁车前,拍打车沿,指着匠人吼叫。匠人低头不语,只摆手,似乎在说“未校准,不能发”。他气极,抬脚踹向车轮,自己反被震得后退一步,扶住车帮才站稳。
他站定,环视四周。
兵卒萎靡,匠人疲惫,鼓手歇息,旗帜歪斜。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只抬起手,挥了一下。
暂停进攻。
他下了令。
敌阵彻底安静下来。没有鼓声,没有号角,连斥候都没再出动。铁车静止,步卒席地,整个北面山梁像被抽了力气,瘫在那里。
我心中落定。
不是诱敌,不是诈退,是真疲了。
他们以为凭铁车轰击和轮番冲锋能压垮我们,可我们守住了每一道防线,耗掉了他们的锐气。他们没料到我们会用U形坑道避炮,用投石机扰其装填,用断崖推石截其推进。四波强攻无果,伤亡累积,士气早已松动。现在,连将领都组织不起一次像样的集结。
战机,来了。
我不再犹豫,转身走向传令兵。他正蹲在高坡边缘,一手搭凉棚望敌阵,另一手握着令旗,随时待命。
“去。”我说,“速召副将、军师,即刻来我处议事。”
他立刻站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二线坑道奔去。脚步快而稳,没回头。
我回到原位,立于高坡中央,目光仍锁敌阵。
副将和军师很快就会到。他们看过战场,听过我的判断,会明白此刻的意义。我们不能再守下去了。被动防御只能延缓溃败,唯有反击,才能夺回主动。
但我不能独自决定如何反。铁车仍有威胁,敌军虽疲,尚未溃散。若贸然出击,可能被残存战力反咬。需议定路线、兵力、时机、接应方式。需有人统筹调度,有人带兵突进,有人断后掩护。
这些,得三人合议。
我心中已有方向。敌军左翼最弱,副将曾率十人突刺成功,说明那里地形利于穿插。铁车位于中后方,若从侧翼绕行断崖下方,借夜色掩护,或可逼近摧毁。但具体如何分兵,何时动手,是否留伏兵防其残部反扑,还需细商。
眼下最紧要的,是抓住这短暂的平静。
敌军无力再攻,正是他们最松懈之时。若等他们休整一夜,明日再战,未必还有这般机会。必须在今夜定策,明晨动手。
我抬眼望向北面山梁。
渤辽将领仍站在铁车旁,双手撑在车沿,低着头。方才那股焦躁似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他不再吼叫,不再走动,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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