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青白,露水压弯了草尖,我仍立在高坡上,手搭剑柄,目光钉在北方黑石岭的方向。一夜未动,肩甲结了层薄霜,呼出的气在领口凝成细冰。底下营中无声,兵们已各就其位,像石块埋进土里,只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死寂里,一声号角撕破晨雾。
那声音粗粝、低沉,从黑石岭腹地撞出来,像铁锤砸在铜盆上,震得人耳根发麻。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节奏急促,不再是试探,是进攻的令。
我拇指蹭过剑鞘上的蓝宝石,没拔剑,只将身子微微前倾。
东段防线那边,士兵甲猛地抬头,手一抖,长枪杆磕在壕沿上发出“当”一声。他立刻伏低,猫腰钻进掩体,枪头对准前方沟口。其余各处也动了,不是慌乱,是照着昨日部署一层层铺开——盾牌手合拢成墙,弓手蹲进凹槽,滚木后的绳索已被解开,随时可推。
敌阵动了。
先是五百步外扬起一道土线,接着人影成排涌出,穿灰褐战袄,持圆盾短刀,脚上绑裹腿,步伐整齐。他们分作三波,间隔约百步,第一波距我军防线尚有三百步时便停下,蹲地列阵。第二波继续推进,到二百五十步时也停,第三波则直接压到两百步内,开始小跑。
这是轮冲。
不求一次破阵,靠波次消耗,逼我们提前耗尽箭矢与体力。
我盯着他们行进节奏,每波人数、间隔、停顿时间都记在心里。他们没用骑兵,也没亮重甲,全是轻装步卒,显然是试探为主,真正杀招还在后头。
正想着,北面山口忽然腾起几道黑烟,不是炊烟,是火药燃出的浓浊柱子。紧接着,六声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是大石坠入深井,沉得胸口发堵。
我猛然扭头看向器械阵方向。
六道黑影从敌后腾空而起,划出高弧,带着尖利呼啸向我军阵地飞来。那不是箭,也不是石弹,是铁管裹着火药包的东西,落地时炸开一团黑烟与碎铁,轰然爆响震得地面微颤。
第一枚落在西段外野,炸翻了一片矮栅;第二枚偏左,打中一段未完工的土垒,泥块飞溅;第三枚直接落进中段防线前二十步,炸倒两名正在调整盾阵的士兵,一人当场不动,另一人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
阵中一阵骚动。
新兵有人抬头四顾,老卒迅速按住同伴脑袋往下压。传令兵来回奔走,喊着“固守!固守!”但声音被接连落下的炮响盖过。
我抽出宝剑,剑尖朝天,蓝宝石映着初升的日光,划出一道银亮弧线。
“各段固守!不得擅离!”我吼出这一句,声音劈开嘈杂,稳稳传出去。
剑未出鞘,但我站在高坡上没退半步,底下人眼神立刻有了主心骨。东段掩体内,士兵甲把长枪抵进土窝,咬紧牙关盯住前方。他旁边两个新兵原本发抖,见主将未动,也慢慢挺直了背。
又是一声呼啸由远及近。
这次我听得真切——那声音不像投石机抛物的风声,也不似箭雨齐发的嗡鸣,更像铁鸟掠空,带着撕布般的尖啸。它落得更准了,直扑中段弓手区,轰地炸开,热浪掀翻三面盾牌,弓手队列散开一片空地。
我眯眼数着间隔:六枚一轮,每轮相隔约半盏茶时间。他们还在试射校准。
远处山梁上,渤辽将领披着黑甲立于旗架旁,手扶长刀,嘴角挂着冷笑。他身后六辆铁皮厢车呈弧形摆开,车身蒙着油布,此刻已被掀开,露出斜指天空的长管。车旁有匠人模样的人在调角度,还有士兵往管口塞填火药与铁壳弹。
这不是寻常攻城器械。
我认不出名字,但知道它比投石机更快,比弓弩射得更远,且能连续发射。若放任其持续轰击,不出两个时辰,我军防线必被撕出缺口。
我未下令反击,也未调动预备队。眼下还不知其射程极限与装填周期,贸然暴露虚实只会让敌军调整策略。
我只低声对身边传令兵道:“举旗,三段轮备。”
传令兵立刻举起红底黑边的三角令旗,在空中连挥三下。
东、中、西三段防线随即有回应——各段旗角微扬,表示已收到指令。士兵甲所在的东段,预备队十人已悄悄移至掩体后方,随时可替换前线疲兵。这并非实际轮换,而是传递一个信号:我们有后手,我们不慌。
渤辽将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与身旁军官低语几句。片刻后,敌阵鼓声再起,第一波步卒开始冲锋。
他们不再分批小跑,而是全速突进,盾牌举过头顶,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弓手区已有零星放箭,但被盾墙挡住大半。
我仍不动。
直到敌军冲进九十步内,我才沉声下令:“弓手三轮齐射,盾后点杀。”
命令传下,弓手队列前排跪地,中排半蹲,后排直立,三轮箭矢依次腾空,如黑云压下。第一轮覆盖敌军前锋,第二轮追击中段,第三轮专射两侧无盾掩护者。箭雨落下,敌军阵型顿时混乱,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踩尸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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