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现，山脊线刚透出一道灰白。我从了望台跃下，披风扫过石阶边缘，带起一缕尘土。副将已在点将台前候着，手按刀柄，目光紧锁北方。我没说话，只朝他一点头，他立刻跟上。
“整备三十精锐，轻装疾行。”我边走边说，“不带旗号，不鸣鼓角，随我入谷设伏。”
他应了一声，转身就去调人。我未回主营帐，径直走向校场东侧的兵器架。剑鞘上的蓝宝石在晨光里一闪，我伸手抚过，确认它牢靠。弓箭、短矛、绳索、火油袋——每样都由亲兵检查两遍。这趟不能出错。
一刻钟后，三十人列成两列，皆换深色劲装，裹紧靴靿，脸上抹了炭灰。他们没问去哪，也没问为何急行。这些人都是青崖谷、断水坡活下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拼命。
我们从营地后栅栏悄然离营，借乱石沟与矮林掩护，贴着山脚北行。天色尚暗，风从东北来，吹得衣角紧贴铠甲。我走在最前，副将在末尾压阵。队伍呈散列前行，间距五步，踩石踏草皆轻。若有人从高处望下，只会当是几道移动的黑影，混在山岩之间。
山路渐陡，干涸河床出现在左前方。我抬手止步，全队即刻蹲伏。我单膝跪地，手指插入泥土——昨夜无雨，土质干燥松软，但底部仍有硬层。适合埋陷坑，也适合藏人。
我起身，沿河床边缘前行二十步，找到一处断裂的岩壁。左侧山坡缓，右侧陡峭，谷底仅容三马并行。抬头看，两侧高地视野开阔，能覆盖整段谷道。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我回头示意，副将点头，领一半人攀右坡而上。我带其余人绕至左坡，选一块巨岩后方作为主控位。岩石凸出如檐，下方凹陷可藏七人，前方视线无遮。我令弓箭手前置，长枪手居后，火油袋置于滚木旁，绳索系牢。每人覆草叶，衣甲贴地，不得露反光。
副将在对岸挥了一下手臂，表示到位。我回以轻叩剑柄三声。联络已通。
我盘坐于岩后，一手按膝，一手搭在剑柄上。晨风吹动鬓角短发，我未抬手拨弄。双眼紧盯谷口方向，那里还笼罩在阴影中，像一张闭合的嘴。
副将猫腰靠近，趴在我身旁，低声道：“真会走这条路？”
“必经。”我说，“他们要绕袭西侧山脊，唯有此道可通行大队骑兵。若走主路，早被我军斥候发现。若攀绝壁，马匹难行。只有这条干涸河床，隐蔽且承重。”
他眯眼看了看谷底，“可地面松软，万一他们慢行探路？”
“不会。”我摇头，“渤辽骑兵恃快攻突袭，惯用奔袭战术。他们以为我军主力仍在关城布防，此处只是偏隘。黑旗升帐，撞木云梯集结，说明志在速战。只要看到谷口无人，必加速穿行。”
他又问：“若分兵两路？一路佯进，一路绕后？”
我冷笑一声：“他们兵力本就不占优，再分兵，等于自断臂膀。况且，西侧山脊无水源，大军久驻必乱。他们拖不起。”
副将听完，嘴角微扬，眼中战意燃起。他低声说：“大人妙算，末将谨遵号令。”
我没接话，只盯着谷口。远处林缘静得反常，连鸟雀都不曾惊飞。这说明，敌军尚未出动，或已压近而不露声息。
我下令全员闭目养神，唯留两名眼尖士卒轮番了望。其余人低姿静卧，呼吸放缓。我自己不敢合眼，手指始终扣在剑柄上，掌心微微出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半空，阳光斜照进山谷，谷底沙石开始发烫。有细小的尘粒被风卷起，在空中浮游。一只蜥蜴从石缝爬出，停在我靴边，又迅速退去。
副将在对岸轻轻挥手，示意一切正常。我微微颔首。
这时，风向变了。从西北转为正北，吹得草叶翻动。这是好兆头——风迎面而来，敌军行进时，气味不会先泄。
我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已温。递给身边士兵，他摇头拒绝。我收回，重新塞入腰间。
太阳偏西了些。影子拉长，谷口那片阴影正在收缩。再过半个时辰，整条谷道都将暴露在光下。
若敌军要来，就该动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未松，眼神未移。手中的剑，依旧稳稳压在腿上。
副将再次传讯：右侧发现轻微震动，似有马蹄远行。我点头，令所有人睁眼戒备，但不得抬头张望。
我低头看了眼脚下土地。土层干燥，裂纹细微。若千军万马驰入，必有震感传来。
我闭上眼，耳朵却竖起。风中有极轻的响动，像是皮革摩擦，又像是铁器轻碰。不确定，也不清晰。
但我信自己的判断。
他们若不来，是我误判。他们若来，必陷于此。
我睁开眼，望向谷口。那里依旧空寂，像一条沉睡的咽喉。
但我知道，它很快就会苏醒。
副将在对岸缓缓抽出大刀，只出鞘三寸，刀尖朝下。那是准备就绪的信号。
我左手轻拍地面，三下。回应无声，但身后七名弓手已悄然搭箭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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