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帐门帘子上,融了一片湿痕。我坐在案前,火盆烧得半旺,炭块裂开时发出轻响。昨夜下令召集各营主官议事,此刻天刚亮透,风势未歇,但雪已小了。亲卫进来通报,老将军带着几位将领已到主营外候着。
我起身整了整铠甲,推开门走出去。寒气扑面,雪地映着灰白的天光,一行脚印从辕门延伸至帐前。老将军站在廊下,披着厚毡大氅,须发沾着雪粒,身后跟着几名校尉和前锋统领。他们脸色肃然,显然知道召见非为寻常巡查。
“陆扬。”老将军点头,声音低沉,“你昨夜传令,说有要事商议。”
我请他们进帐,侍从端来热汤放在几侧,无人去碰。沙盘摆在中央,我拿起木杖,指向断水坡西侧那条缓坡。
“昨夜敌军第三次试图从此处渗透,动作隐蔽,装备特制,明显是专训的夜行兵。他们砍断绊索,避开关卡,若非暗哨警觉,粮道今日已被切断。”我顿了顿,扫视众人,“我们不能再守死线,等他们一寸寸试探出破绽。这一回,我要他们自己走进死地。”
帐内安静下来。一名校尉皱眉:“可若他们不来?”
“他们会来。”我说,“前两次虽退,但未受重创,反见我方无有效反击,只会更敢深入。我们要让他们觉得,这条路最弱。”
老将军盯着沙盘,手指轻轻敲击桌沿。“你想怎么设伏?”
“利用地形。”我将木杖移至山谷中段,“此处两山夹峙,坡道狭窄,仅容三人并行。敌军若欲快速穿行,必走这里。我在两侧高地埋伏弓弩手,谷底预置油浸麻布与枯草束,待其大部入谷,点火封路。”
“火攻?”另一名将领抬头,“风向不定,万一反烧呢?”
“所以要点火之人必须听令行事。”我指着高岗位置,“我会派风向观测员立于此处,一旦风转西北偏西,立即报讯。那时火势向东蔓延,正压敌军退路。”
老将军缓缓点头:“火墙一起,前后滚木礌石砸下,再以箭雨压制——这是一口锅,把人炖在里面。”
“正是。”我接话,“我们不追,不堵正面,只等他们进得七成,便合盖。”
众将互看一眼,有人露出思索神色。前锋统领开口:“若敌军中途察觉,停下不前?”
我从案上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着野兔奔逃的路线。“我会在谷中放一头受伤野兔,让它从深处跑出。敌军见无异状,又见我方明哨稀少,便会以为安全。贪功者必进。”
帐内沉默片刻。老将军终于开口:“此计可行。但执行需极准,差一刻,火早则敌未入,火迟则敌已退。”
“所以我亲自执令旗。”我说,“制高点设三处火号,每处两人持炬待命,一人观风报信。信号由我挥旗下达,不得擅动。”
他凝视我片刻,眼中有了赞许。“你已有全盘安排。”
我点头。“今晨踏勘地形后即刻布防。谷口减少明哨,撤除显眼机关,制造疏漏假象。主力藏于侧翼山坳,不动声色。只要他们再来一次,就别想活着回去。”
会议定下,各将起身领命。老将军临走前拍了下我的肩:“从前你是我帐下小卒,如今竟能独创战法。这一仗,打好了,边防十年无忧。”
我送他们出帐,雪停了,天光渐亮。我披上披风,带上两名亲卫,直奔断水坡。
实地勘察比推演更严苛。我带前锋校尉沿缓坡走上一圈,确认两侧高地视野无遮挡,选定三处点火点,每处安排五人小组:两人持火把,两人备引燃油布,一人专司风向观察。他们在高岗立起简易木架,绑上布条测风。
谷口处,我下令拆除两处显眼绊索,只保留地下隐绳。又命人将巡逻频率减半,换上神情松懈的士兵来回走动,故意让身影显得懒散。
“记住,”我对负责伪装的队长说,“你们要像忘了这里有事一样。”
他咧嘴一笑:“明白,装得越不像防备,越像真松懈。”
我点头,不再多言。
下午申时,所有部署完成。主力部队藏于北侧山坳,静默待命。老将军坐镇中军帐,掌握全局调度。我登上制高点,在一块突出岩壁上立起令旗台,亲自执旗等候。
天黑得早。戌时刚过,山间雾气升腾,月光被云层遮住。我裹紧披风,双眼紧盯谷口方向。风向观测员蹲在旁侧,手里攥着一根细布条,眼睛望着天空。
一个时辰过去,毫无动静。有人开始低声嘀咕,怀疑敌军是否还会来。
我未动。昨夜他们能摸到这里,说明已有行动路线。只要我们认为他们不会再来,他们就一定会来。
子时将尽,风向观测员突然抬头:“风转了!西北偏西,稳了!”
我立刻盯住谷道。果然,黑暗中,几点黑影贴地移动,极慢,极谨慎。他们穿着深色皮甲,裹着毛毡,如同夜色的一部分。
他们停在谷口外,观望许久。我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一只野兔从谷中窜出,腿上有血,慌不择路地冲过坡道,消失在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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