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我还在主营帐中盯着地图上的红圈，亲卫就送来宫中急召的令牌。皇帝要我在朝会时面陈边事。我知道，青崖谷一战虽胜，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我换下沾着尘土的披风，穿上银甲，佩好断邪短剑，骑马入城。宫门已开，守卫见是我，立刻放行。太监引我进殿时，文武百官已在列。皇帝端坐龙椅，神色沉静。
户部侍郎王缙出列，先开口。他说连年练兵、修械、增哨，军费暴涨，国库吃紧。百姓赋税已重，若再起战事，恐生民变。他建议遣使渤辽，议和罢兵，暂缓边境备战。
他话音落下，几位大臣纷纷附和。有人说陆帅年轻，不懂治国之难；有人说刀兵一起，血流成河，不如以财帛换平安；还有人说，渤辽不过小患，何必倾全国之力防备。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脑海中浮现出那句俘虏说过的话——“你们不止有防备，还有准备。”敌人不是在试探有没有守军，而是在测试我们会不会动摇。如果此刻求和，等于告诉他们：唐军怕了。
我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全殿可闻：“三日前，渤辽八十轻骑深入我境三十里，不带辎重，直入青崖谷。”
有人冷笑：“区区游骑，何足挂齿？”
我继续说：“他们明知谷口有伏，仍敢前进。这不是骚扰，是查漏。他们想看我们的反应多快，布防多密，指挥是否统一。逃回去的人会把这一切报上去。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八十骑。”
王缙皱眉：“你这是危言耸听！未开战端，先自惊扰，徒耗钱粮！”
我说：“我不是吓谁。我手里有七日来的敌骑动向图、烽燧点烟记录、传令骑响应时间表。每一处越境地点，都比前一次更深入五里。每一次路线调整，都避开我主力驻防。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有内线，清楚我们的情况。”
我把军报副本呈上，由太监转交皇帝。图上标注清晰，每日敌情变化一目了然。
“他们每五日增兵一处，每七日改道一次。这不是偶然，是系统推进。如果我们现在退让，只会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今天可以谈和，明天他们再来犯，怎么办？再谈？后天三犯四犯，直到兵临城下？”
殿中安静了些。
一位老臣低声说：“若真如你所言，倒是不能轻忽。”
王缙却不服气：“那你打算打到什么时候？养十万兵，耗百万银，只为等一个可能不来的大军？”
我看着他，也看着殿中所有人：“我不要打仗。我要的是让敌人不敢打。现在严阵以待，正是为了将来不必开战。守土之责，不在城破之后奋起，而在战火燃起之前挡住。”
又有人说：“可万一战端一开，百姓流离，谁来负责？”
我转身面向皇帝，单膝跪地，手按剑柄：“臣愿立军令状：若渤辽来犯，臣必将其击退于国门之外！若有失陷，甘受极刑！”
满殿皆惊。
皇帝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军报，看了许久。
“陆扬。”他开口，“你说敌军已有内应？”
“目前尚无实证，但敌骑行动太过精准。不带补给却能连续出现同一区域，附近无据点，无人接应绝不可能做到。”
皇帝点头，又问：“你所说三级响应、机动队、暗哨巡查，可已落实？”
“昨夜已完成部署。五处暗哨今日起轮守，传令骑已演练两轮，最快三刻集结。机动队名单今晚上报，随时可出动。”
皇帝沉默片刻，环视群臣。
“诸位都说民生艰难，朕知道。可若因省几两银子，丢了疆土，百姓岂非更苦？今日退一步，明日就得退十步。等敌人打到中原，谁来谈和？拿什么谈？”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陆扬所策，非为好战，而是御敌于外。朕意已决：边防不动摇，备战不停歇。各部全力配合大元帅调度，不得推诿拖延！”
王缙低头不语，缓缓退回班列。
其余大臣陆续俯首称是。
我起身，收剑归鞘。朝会结束，众人散去。我没有多留一句话，转身走出大殿。
晨光刺眼，照在石阶上。我抬手挡了一下，脚步未停。
回府途中，马蹄声单调地响着。街市渐近，百姓往来，叫卖声起。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场争论关乎多少人的生死。
但我清楚。
我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冰冷依旧。
到了府门前，我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卫。没有进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天空很蓝，风从北边吹来。
我忽然想起青崖谷那面被钉在地上的敌旗，红布在风里晃，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我转身进府，直奔书房。
桌上摊着北境全图，我拿起笔，在雁门岭西侧画了一条横线。又在谷底标了一个点，旁边写“水源可疑”。
手指划过纸面，停在渤辽境内一处山谷。
那里还没有名字，但我知道，迟早要去一趟。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一棵老树，枝干粗硬，叶子刚冒新芽。
我站了很久。
然后坐下，提笔写下一道调令：命斥候队长即刻出发，潜入渤辽边境三十里内，查明所有水源点与隐蔽路径。
写完，盖上帅印，交给候在门外的传令兵。
他接过命令，转身快步离去。
我重新看向地图。
指尖落在青崖谷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马厩里传来一声嘶鸣。
我抬头望向院外的天。
阳光正斜切过屋檐，照在青砖地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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