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马车轻轻一晃。我坐在车厢里,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紧。老将军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过了很久,马车停下。亲卫掀开车帘,阳光一下子照进来。我抬手挡了一下,翻身下车,重新翻身上马。队伍还在前行,旗帜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太阳更高了,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被房舍取代。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慢慢浮现。那影子越来越清晰,变成了一堵高墙,墙上飞檐翘起,城门楼耸立。
是京城。
我盯着那座城,眼睛没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压到了胸口。那座城离得越近,我就越觉得它沉重。
士兵甲策马靠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将军,您看!那就是京城!等咱们进城,百姓肯定夹道欢迎,敲锣打鼓都不够热闹!”
我没看他,也没笑。我只是望着那城墙,低声说:“他们欢迎的不是我。”
士兵甲愣了一下,“不是您?那还能是谁?这一仗可是您带我们打赢的,先锋官的事也查清了,朝廷都传遍了!”
我还是没回头。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矿道里的火光,副将倒下的背影,士兵甲满脸是血却还在喊“还能打”。还有那个茶摊的老掌柜,临死前把水囊塞给我,只说了句“别让外人占了咱们的地”。
这些人回不去了。
而我现在,要骑着马,穿着铠甲,带着功劳,走进那座城。
我配吗?
“将军?”士兵甲又叫了一声,“您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我摇头,“没有。”
但我心里清楚,疼的不是伤口,是别的东西。
我想起老将军说的话,“记住每一个死在你身边的人叫什么名字。”我记得。我都记得。可现在,活着的人要受封赏,要进宫面圣,要被人称作英雄。那些死了的呢?他们的名字会被提起吗?还是会随着战报上的数字,一起被风吹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整齐,马蹄声稳定。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士兵们的眼神亮了,腰板挺直了,连走路的声音都比之前有力。他们知道,回家了。
可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回家。
京城的大门越来越近。我能看见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能听见城内隐约的市声。有小贩吆喝,有孩童奔跑,有铜铃叮当响。那是太平日子的声音。
我们打了胜仗。边境安定了。百姓能安心种地,孩子能安心上学。这不就是我参军时想做的事吗?
可为什么我现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将军!”士兵甲突然抬手往前一指,“您看那边!烟尘起来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前方官道拐弯处,扬起一片黄土。一队人马正朝我们这边过来。前面打着旗,后面跟着仪仗,中间一辆马车由四匹白马拉着,车顶插着礼部的标识。
探马飞奔而来,滚下马跪在地上:“报——!礼部侍郎率仪仗出城十里相迎,奉陛下旨意,恭候大元帅入京!”
话音落下,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大元帅!”有人小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试这个称呼顺不顺口。
“真是大元帅了!”另一个士兵拍着大腿笑了。
士兵甲扭头看我,眼睛亮得像火:“将军!您听到了吗?朝廷正式认您为大元帅了!这可是天下兵马统帅啊!从今往后,谁见了您都得行礼!”
我还是没动。
大元帅。
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不像荣耀,更像一道命令。
我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小时候在村口听说书人讲名将故事,我也幻想过自己披红挂彩进京的样子。那时我觉得,只要打赢仗,就能被万人敬仰。
可现在我知道,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
渤辽国还在边境蠢蠢欲动,老将军说他们已经在扩军。朝廷里有没有人信?皇帝会不会重视?如果将来真打起来,我要带多少人上阵?又能带回多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敌人,也握过伤兵的手。现在,它要接过印信,要指挥千军万马,要决定更多人的生死。
我能行吗?
“将军?”士兵甲见我不说话,声音轻了些,“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让亲卫给您备点热水?进城后还得面圣,不能失了精神。”
我摇头,“不用。”
我看向前方那支迎驾队伍。他们走得越来越近,我能看清礼部侍郎的官服颜色,能看见仪仗队举的牌子上写着“恭迎凯旋”四个大字。
百姓会出来看吗?会敲锣打鼓吗?会有人给孩子指着我说“这就是打败叛军的将军”吗?
也许会。
可我只希望,没有人忘记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将军。”士兵甲忽然放低声音,“您说……陛下会怎么封赏您?”
我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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