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叫来副将。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有熬夜的痕迹,但眼神还是利的。
“不能再等了。”我说,“我们得出去走一趟。”
他没问为什么,只点头。
我让他换下铠甲,我也脱了战袍。我们穿上粗布衣,外罩旧皮袄,像两个逃荒的人。剑藏在衣服里,刀绑在腿上,外面裹着破布。样子要像走远路的边民,不能让人看出是兵。
营地还在戒严,火把刚灭,士兵们靠在帐篷边打盹。我和副将从后营门出去,没惊动任何人。
走出一里地,太阳出来了。山路两旁的草叶上有霜,踩过去沙沙响。我们走得慢,脚步要稳,不能像赶路的,也不能停太久。
第一个村子在山坡下,离边境线不到两里。村口有棵歪脖子树,挂着一条红布条。树下没人,门都关着。
我们走到一家茶摊前坐下。摊子半塌了,锅还在,水是温的。副将大声说:“这鬼地方连口水都喝不上,官府不管,人也死绝了?”
我低头扯他袖子:“别说了,小心惹祸。”
邻桌一个挑柴的男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放下铜钱起身就走。动作不急,但方向很准,直奔村后那片林子。
我没动,等他走远。
老掌柜从屋里出来,端来两碗水。我递过去几枚铜钱,他接了,手指发抖。
“刚才那人,常来?”我问。
“三天两头来。”老人压低声音,“收平安钱。”
“什么平安钱?”
“每月交三十文,一家五口算一人。不交……夜里就有人砸门,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副将喝了水,又抱怨:“咱们老家也没这么狠的差役。”
老人摇头:“不是差役。是‘山主’的人。”
“山主?”我装作不懂。
“这片山,早就不归朝廷管了。”他指了指北边,“那边谷口有寨子,住着三大家族。谁敢不听话,就断粮、烧房、拖人进山。”
我记下了。
喝完水,我们离开茶摊,往村子里走。路上遇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出门倒水,看到我们就转身往回跑。门“砰”地关上。
副将低声说:“他们怕的不是外敌,是自己人。”
我点头。这种控制比打仗还难破。百姓不敢说话,一开口就是死。
我们绕到村后,发现一条小路通向山谷。路上有车轮印,新留的,像是昨晚刚走过。泥土被刮开一层,下面露出暗红色的土,和周围不一样。
我蹲下摸了摸,土是湿的。有人故意翻过,想掩盖什么。
副将也蹲下来。“这不是运货的路。太窄,马车进不来。只能走独轮车或者人背。”
“运的是东西,还是人?”我说。
他没答。
我们顺着路往里走了一段,前面有石头堆成的掩体,后面藏着几间破屋。屋顶盖着油布,墙是用木板拼的。门口有脚印,来回很多趟。
我示意副将停下。他绕到右边,我从左边靠近。
屋里没人,但地上有干草,还有半块饼。我捡起来看,是军中配给的那种粗粮饼,大唐边军的口粮。
我收进怀里。
墙上挂着一件衣服,领口绣了个“李”字。我认得这个针法——先锋营第三哨的标记,和李七身上的一样。
副将低声说:“他们没散。有人在组织。”
我盯着那个字。李七不是单独行动。他背后有网,这张网早就铺好了。
我们退出破屋,按原路返回。走到村口,看见几个孩子在远处山坡上放羊。我们走过去,副将掏出一把炒豆子递过去。
孩子不敢接。最小的那个摇摇头,说:“爹说不能拿陌生人东西。”
“你们村子怎么没人?”副将问。
“前天来了队穿黑衣服的,说要查户口。后来半夜打起来,第二天就没见几个人了。”
“黑衣服?”我问。
“嗯。不像官兵,腰带是铁扣的,走路很齐。”
我明白了。那是渤辽的斥候服制。他们已经进来,而且和本地势力合作了。
孩子说完就赶着羊走了。我们站在坡上,看着他们走远。
“三大家族。”我说,“一个是本地豪强,一个是逃兵残部,还有一个是渤辽暗桩。”
副将点头。“他们分了地盘,收钱,运粮,藏人。咱们的补给线一动,他们就知道。”
“不止知道。”我说,“他们可能一直在等我们来。”
我们继续往下一个村子走。路上经过一片坟地,新坟很多,每座坟前都插着一根木棍,上面绑着白布。没有名字,没有碑。
我在一座坟前停下。土是松的,像是刚埋不久。旁边有一只断了的箭头,唐军制式。
我挖开一点表土,下面露出一角衣服,是边军的灰布衫。
副将蹲下看。“死的不是百姓,是逃兵。”
“逃回来的。”我说,“没进营就被杀了。”
这些人想回家,却被当成隐患处理了。杀他们的人,可能是山主,也可能是内部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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