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辇冲破北境特有的、混杂着凛冽寒风与淡淡荒芜气息的罡风层,下方景象豁然开朗。不同于天界的精致华美,这里只有连绵起伏的、呈现铁灰色的荒凉山脉,蜿蜒如巨蟒的忘川支流泛着幽暗的水光,零星点缀其间的戍堡哨所,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渺小而坚韧。
润玉的副统领府设在戍区核心大营“镇北关”内,建筑粗犷,以巨石垒成,透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实用。前来迎接的戍区将领们神色各异,好奇、审视、戒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混杂在规整的礼节中。一个从未领兵、只知观星的殿下,空降而来接管刚出大丑的烂摊子,没人看好。
润玉对一切目光视若无睹。他神色平静,接受了简单的拜见仪式,第一道命令却让所有人一怔:“自即日起,戍区所有将士,暂停一切与魔界边境商团的私下交易、置换、馈赠。凡有物资需求,一律按新制流程,经由大营统一核验、调度、记录。违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直接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这是对岐黄旧案最直接的回应,也斩断了许多人习以为常甚至赖以牟利的灰色渠道。底下顿时响起压抑的骚动。
润玉恍若未闻,继续道:“陵光掌案。”
“下官在。”一身戎装、更显沉稳的陵光出列。
“由你牵头,三日内,我要看到戍区近三十年所有人员名册、防区轮换记录、物资入库消耗明细,重新整理归档,若有不明、矛盾、缺失之处,单列成册,直接呈报于我。”
“遵命!”
“另,”润玉目光扫过众将,“自明日起,本君将亲巡各主要关隘、哨所、监测点。无需特意准备,我只看日常。”
没有新官上任的安抚,没有利益交换的暗示,只有冰冷清晰的规矩和毫不留情的清查。将领们心下凛然,这位夜神殿下,恐怕不是来装样子混资历的。
接下来的日子,润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按部就班运转。白日,他乘坐简朴的云车,奔波于各个据点。他不问将领们的恭维汇报,只细看戍卒的状态、阵法的维护、物资的实际库存、监测法阵的原始记录。他的问题往往直指细节要害,陪同的将领常被问得冷汗涔背。
夜晚,副统领府的书房灯火常明。陵光整理出的海量卷宗堆积如山,润玉埋首其中,神识如网,快速筛选、比对、勾连。他凭借前世记忆和对天界规制、魔界动向的了解,总能从看似正常的记录中,发现不合逻辑的蛛丝马迹——某处哨所的常规损耗周期异常缩短;某次小规模冲突后,报损的武器规格与当时魔兵常用制式有微妙出入;某些年份的“地火稳定津贴”发放数额,与同期地脉监测数据明显对不上……
他将这些疑点分门别类,一部分交给陵光,让他以文书掌案的身份,进行“例行复核质询”;另一部分更隐蔽、可能涉及更深层勾结或更大漏洞的,则被他亲手记录下来,加密封存。
同时,他并未一味强硬。在巡视中,他发现了几位出身低微、但踏实肯干、对岐黄及其党羽往日做派早有不满的中下层军官。润玉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们一些表现机会,或是在众人面前肯定其负责区域的整洁有序,或是将一些不敏感但能体现信任的临时差事交给他们。润玉的认可,在这等级森严、又被岐黄一系把持多年的戍区,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涟漪不大,但确实开始动摇某些固化的东西。
这一日,润玉巡查至荒谷边缘,距离当初起火点不远的一处隐蔽监测暗哨。此处条件艰苦,灵力稀薄,只有两名老卒轮值。润玉到访时,其中一人正对着监测法阵上一处持续微弱的异常读数发愁,见副统领亲至,慌忙行礼汇报。
润玉仔细查看了那读数,又观察了周围地形、地气,沉吟片刻,指向岩壁某处:“此处地下三十丈,应有小规模地火脉与魔气裂隙交叉,虽不活跃,但干扰了法阵对纯粹魔气的甄别。记录下坐标,报给大营阵法师,调整此处法阵的滤波参数即可。另外,”他看了看简陋的哨所,“此哨监测任务重要,环境确属艰苦。自下月起,此哨轮值津贴上调两成,所需御寒聚灵物资,按甲等哨所标准配发。”
两名老卒愕然,随即激动得连连道谢。他们在此值守多年,异常读数报过不止一次,从未有上官如此重视,更别提主动改善待遇。消息不胫而走,在许多基层戍卒心中,这位夜神殿下的形象,从冰冷苛刻,悄然多了一丝“务实”与“体恤”的意味。
润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恩威并施,方能收拢人心。威,立给所有心怀叵测、观望犹豫的人看;恩,则精准地施与那些可能成为根基的“自己人”。
就在润玉于北境稳步扎根时,天界暗流愈发汹涌。
岐黄在毗娑牢狱中,“承受不住”三司会审的压力,“交代”出更多细节,其中一些模糊地指向了鸟族内部某些中高层,以及当年某些物资调配的“特殊渠道”。虽无铁证,但已足够让荼姚和鸟族如芒在背。为了自保,也为了平息天帝疑心,鸟族内部不得不开始了激烈的“自查”与“切割”,几个与岐黄往来密切的族中长老被迅速边缘化,一时间鸟族内部人心惶惶,对外的气势也为之一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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