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任弋急匆匆赶到工业区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从县衙一路跑过来,连口气都没喘。
就连路上遇到的老百姓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只顾着往前冲。
鞋子上沾了泥,外套被风吹得掀了起来。额头上的汗水也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刚冲进大棚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场面直接就是血呼啦哗的。
那台刚装好没几月的机床,静静地立在那里。
银灰色的机身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有的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
有的还在往下滴。
滴答,滴答。
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滩。
半截身子无力地倒在机床旁边。
穿着粗布的工作服。
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
剩下的,都不用想。
肯定已经被高速转动的齿轮绞进去了。
地上散落着一把扳手,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机床还在嗡嗡地响着。
齿轮还在缓慢地转动着。
上面沾着的血迹,被甩得到处都是。
周围的工匠们,都吓得脸色惨白。站在远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几个年轻的学徒,蹲在地上,不停地呕吐,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工匠,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
整个大棚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机床的嗡嗡声,还有压抑的抽泣声。
任弋的脑子嗡的一声,气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得厉害。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手心都被掐出了血印子。
“这是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出来跟我解释一下!”
他大声地吼道。声音因为愤怒,都有些变调了。在空旷的大棚子里,回荡着。
人群骚动了一下。
这里的负责人,一个叫刘三的中年男人。
挤开人群,快步走到任弋面前。
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纸一样。腿肚子都在打颤。站都站不稳。
他的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看任弋的眼睛。
他面带愧色,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低声对着任弋说。
“任先生,是这样的。这位李师傅在干活的时候,机床突然卡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响声。他凑过去看,发现里面有个齿轮,好像崩了一个齿。他就先告诉了我。我一时心急,赶紧安排人去通知您。没想到这位师傅更急,趁我转身的功夫,自己就伸手进去掏了。我拉都没拉住,就听见咔嚓一声,然后就…… 唉……”
他说着,声音哽咽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任弋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那台机床,声音都在抖。
“我怎么跟你们说的!啊?机床落成的第一天,我就开了三个小时的会!我反复强调!必须安全生产!我在每个车间,都贴了大大的标语。机器运转时,严禁伸手!严禁违章操作!我还组织了三次安全培训,每个人都签字画押了!你们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他来回踱着步,越说越生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机器坏了无所谓!反正有材料,总能修好!大不了重新造一台!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但是人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不能复生!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还有年迈的父母。以后,他们靠谁去?谁给他们养老送终?谁供孩子上学?”
周围的工匠们,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愧疚和后怕。
是啊,任先生说过多少次了。运转的机器,绝对不能伸手进去。必须先拉闸断电,等完全停稳了,才能检修。
可是刚才,大家都急着赶进度,谁也没把这当回事。都觉得自己小心点,不会出事的。
现在好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任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发火也没用了。
人死不能复生。
当务之急,是处理好后事。
还有,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教训。
“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到大门口集合。开安全生产大会。”
半个时辰后。
所有的工匠,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工业区的大门口。
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是大家的心里,却冷冰冰的。
任弋站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土堆上。
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脸色依旧很难看。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就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知道,大家都想快点干活。快点把机床造出来。快点过上好日子。我比你们更急!我天天熬夜写图纸,批文件,我也想明天就造出好多好多的火枪火炮,明天就打跑曹操,明天就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但是,急也不能拿命去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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