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瑁扶着亲兵的胳膊，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左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得半边脸发麻。脚下的黄土路坑坑洼洼，硌得他脚底生疼。鞋底沾了厚厚的泥，重得像绑了两块石头。
他身上的锦袍，下摆被路边的荆条刮破了一个大口子。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袍子，用最好的蜀锦做的，平时连个褶子都舍不得有。可现在，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心里的火气，早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了。
他特意挺直了腰板。哪怕现在狼狈不堪，哪怕手里没兵没权，他也要端着荆州大将军的架子。不能在曹休这个小辈面前，丢了蔡家的脸面。
不远处的空地上，曹休正靠在一棵大槐树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漫不经心地转着。匕首在他指尖翻飞，像有了生命一样。身上的铠甲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沾了点灰尘的白色里衣。头发也松松垮垮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身边围着几个亲兵，正嘻嘻哈哈地跟他打赌。比谁能把石头扔得更远，赢了的人，能得曹休赏的一壶好酒。
完全看不出半点刚打完败仗的凝重。反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看到蔡瑁走过来，曹休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抬了抬眼皮，扫了蔡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手里的匕首还在不停转着。
蔡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火气。
他停下脚步，对着曹休，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脸上堆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语气也放得十分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曹将军。这次多亏了将军及时带兵接应，不然蔡某这条命，恐怕就交代在博望坡的山谷里了。大恩不言谢，蔡某和手下的兄弟们，都铭记在心。”
他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没有了往日里在襄阳呼风唤雨的威风。
曹休挑了挑眉，把匕首 “啪” 的一声合上。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到蔡瑁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玩味。
他的目光，在蔡瑁左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嗤笑了一声。
“哦？身体好些了？” 他漫不经心地问，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关心，“我还以为，你要躺到明天才能醒呢。毕竟从那么高的马车上摔下来，没摔断脖子，就算你运气好了。”
蔡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活了四十多岁，在荆州横行霸道了半辈子。就算是刘表在世的时候，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就算是曹操，见了他也会喊一声德珪贤弟。
这个曹休，不过是曹操的一个侄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敢这么当众羞辱他。
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蔡瑁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语气也更加恭敬。
“劳将军挂心，已经好多了。这次全靠将军出手相救，蔡某才能捡回一条命。这份救命之恩，蔡某没齿难忘。日后必有重谢。”
“那你是该感谢我的。”
曹休突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蔡瑁的心上。
蔡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哪有人这么说话的？别人感谢他，他居然理所当然地说 “你是该感谢我”。这也太嚣张，太目中无人了。
身后的几个亲兵，脸色瞬间就变了。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里都快冒出火来了。
蔡瑁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滔天怒火。再次拱了拱手，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恭敬的笑容。
“将军说的是。这份恩情，蔡某一定会报答的。”
曹休嗤笑一声，没再搭理他。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拿起脚边的水袋，拔开塞子，大口大口地喝了一口水。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也毫不在意。
喝完水，他抹了抹嘴。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像使唤自己家里的下人一样。
“既然你醒了，那就别在这闲着了。现在咱们两军合兵一处，总共三万多人。带来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后勤筹粮的事，就交给你负责了。”
蔡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曹将军，这恐怕有点难办啊。” 他苦笑着说，“我们是从战场上仓促逃出来的，一点粮草都没带。这个小山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县城也有几十里地。附近也没有我们的粮仓。我上哪去弄这么多粮草啊？”
三万多人，一天就要吃掉好几千斤粮食。三天时间，就算是变戏法，也变不出这么多粮食来。
曹休抬起头，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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