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柱的冤情,是前一天在县衙门口,当着全新野百姓的面,哭着喊着说透的。
人,是后一天一早,就齐刷刷带到县衙空地上的。
郑府上下全员。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轻巧。上到郑大富和他的家眷,他那一大家子,光妻妾就四五房,儿女加起来十几个,加上管家、账房、护院头子,浩浩荡荡一群人。下到动手害命的管家、打人的家丁,管家姓吴,一个干瘦老头,看着蔫蔫的,打起人来手黑得很。家丁里有个叫刘彪的,膀大腰圆,据说是郑大富从北方带过来的逃兵,专门干脏活。一个没落。
前新野县的全套高层官员。从县令、县尉、主簿,到下面管税务、管刑狱的小吏,但凡沾了这事的,一个没跑。县令姓孙,白白胖胖的,看着像个发面馒头。县尉姓马,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审案的时候最喜欢拍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吓得人不敢说话。主簿姓钱,瘦高个,戴着副铜框眼镜,账本上的手脚全是他做的。
还有那些动手打断人腿、砸铺子、拔秧苗的地痞混混,也被捆得结结实实,垂头丧气地挤在队伍里。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淤青,那是被抓的时候“不小心”磕的。有个混混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那儿,脚趾头抠着地面。
前前后后加在一起,足足有上百号人。
军队的效率,一向就是这么高。高得让这些在新野作威作福了半辈子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前一天夜里,县衙后堂的灯亮了整整一夜。任弋刚安抚好情绪崩溃的李栓柱,转头就召集了所有人。没有一句废话。任弋把缉拿的任务拆解得明明白白,谁负责郑府,谁负责追官员,谁负责清混混,路线怎么走,遇到抵抗怎么办,抓回来之后关哪儿,全在桌上那张新野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天刚蒙蒙亮,夜色还裹着一层薄雾,三支成建制的小队,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了营,朝着各自的目标去了。
此时的郑府,正飘着酒肉香气,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郑大富压根没把李栓柱击鼓鸣冤的事放在心上。昨天有人跑来告诉他,说李栓柱抬着口棺材去县衙击鼓了,他正在喝茶,听完笑了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了句“棺材?正好,省得我给他买了”。
在他看来,一个没了家的泥腿子,就算喊破了天,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新野的天,是他郑大富的天。至于新来的任弋和刘备,不过是两个没根基的外乡人,一个教书的泥腿子,一个织席贩履的破落户,用不了几天,就得跟前任县令一样,乖乖给他低头。
前任县令孙大人,刚来的时候不也摆出一副清官架势吗?后来呢?郑大富送了两箱银子,一顿酒喝完,就跟他拜了把子。
他正借着给侄子庆贺举孝廉的名头,在府里大宴宾客。
这个侄子叫郑文,二十出头,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读书不行,考了三次乡试都没过。不过没关系,郑大富有的是钱。举孝廉的名额,是他用一块狗头金、百两黄金、千两白银、两箱珠宝换来的。
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中间那只烤牛犊,油亮油亮的。
酒坛堆在墙角,足有二三十坛。府里的乐师吹拉弹唱,宾客们推杯换盏,奉承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郑老爷手眼通天,新野的天,终究还是郑老爷说了算!”
“郑公子一表人才,这举孝廉是实至名归!”
“来来来,敬郑老爷一杯!”
郑大富穿着绣满暗纹的锦袍,端着酒杯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油光。他举杯,一饮而尽。
“诸位放心,一个泥腿子的诬告,算不得什么。”他放下酒杯,旁边伺候的丫鬟立刻又给满上了,“以前的县太爷是我拜把子的兄弟,现在新来的这个任弋——”
他嗤笑一声,“我已经让人备了厚礼,用不了三天,他就得乖乖来府里拜会我。到时候,诸位再来我府上,看我怎么收服这头倔驴。”
宾客们立刻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没人注意到,郑府高高的院墙外面,几个身着黑衣的斥候,已经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遍了整个府院的布局。他们的动作轻得过分,脚尖点地,贴着墙根移动,连看门的狗都没惊动。
那狗正趴在地上啃宾客们扔下来的骨头,啃得正香。
没人注意到,郑府高高的院墙外面,几个身着黑衣的斥候,已经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遍了整个府院的布局。
哪里有岗哨,哪里是家丁的住处,哪里是正门,哪里有侧门,甚至连郑大富坐在哪个位置,身边有多少护院,都摸得一清二楚。消息顺着手势,快速传递给了埋伏在门外的小队。
任弋抬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就一下,干脆利落。
下一秒,小队的士兵立刻动作起来。
先头的精锐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墙。他们的手扒住墙头,腰一挺就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声音比猫还轻。几下就制服了门口的护院,一个捂嘴,一个锁喉,一个抱腰放倒,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一百遍。连一声叫喊都没发出来。正门被轻轻拉开,门轴上了油,一点声音都没有。大队士兵鱼贯而入,动作利落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肉,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刀没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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