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多久,队伍就停了下来。
织机就安置在河边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地势平坦,视野也开阔,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都能清清楚楚看到那架庞大的水轮和成片的织机。旁边是一条人工引来的溪流,水流不算湍急,却足够有力,顺着挖好的渠道,稳稳地朝着水轮的方向流去。
溪水从上游被拦截改道后,顺着新挖的渠道哗啦啦冲下来,力道刚刚好,直直冲击着那架巨大的水轮。水轮慢悠悠地转动着,“吱呀——吱呀——”的声响连绵不绝,不刺耳,却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沉稳而有节奏,顺着风,飘得很远。
轮轴带着一系列木制连杆,连杆又密密麻麻连着数十台织机。那些织机,整齐地并排摆放在岸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棚子不算宽敞,却能挡得住日晒雨淋,正好护住这些精密的物件。
“咔嗒、咔嗒、咔嗒……”
织机运转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机械的雨,落在耳边,既有规律,又带着几分鲜活的烟火气——那是工匠们忙碌的痕迹,是水力转化为力量的声音。
曹操先下了马。
他动作干脆,翻身落地时,衣角轻轻扫过马腹,连半点拖沓都没有。随手把缰绳扔给身边的亲卫,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看好了。”
亲卫连忙躬身接过长缰绳,紧紧攥在手里,大气都不敢喘。曹操则转身,独自走到銮舆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掀开门帘。
帘子掀开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直直漏进去,瞬间照亮了銮舆里那张苍白的脸。刘协的脸色本就偏白,被阳光一照,更显得没有血色,连唇瓣都透着淡淡的浅粉。
“陛下,到了。”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很平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刘协缓缓弯腰,走出车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目光越过曹操的肩膀,望向那片忙碌的织机。
数十名工匠正在织机旁忙碌着,有的调整梭子,有的检查连杆,有的擦拭机器,个个都低着头,神情专注。直到听见銮舆停下的声响,又看见銮舆旁那个矮小却气场强大的身影,才猛地反应过来,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脚下的泥土,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嘴里齐声喊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司空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几分惶恐,在空旷的平地上回荡。
曹操陪在刘协身侧,没有让工匠们起身,只是自然地侧过身,抬手朝着那些织机的方向示意,开始缓缓讲解。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刘协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
“陛下请看,这水轮以水力驱动,不用工匠们费力气踩踏,省了不少人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转动的水轮,又落回刘协脸上,“一台水轮,能同时带动四十台织机。过去,一个工匠一天拼死拼活,也只能织布一匹,如今一台织机一天仍是一匹,但四十台同时运转,一天就能产出四十匹。”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若是在各地多建几处这样的织机作坊,将士们的冬衣、帐篷、旗帜,还有百姓们的衣物,就都不用愁了,军需也就彻底无忧矣。”
刘协默默地看着那些来回穿梭的飞梭,没有说话。梭子在织机上来回飞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丝线在梭子的带动下,一点点织成平整的布匹,看得人有些出神。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匠们都跪得腿麻,久到曹操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他才忽然转过头,看向曹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这些织机,一台造价几何?需几人操作?”
曹操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以为,刘协只会问些无关痛痒的话,或是顺着他的话夸赞几句,却没想到,天子会关注造价和人手这种实际的问题。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刘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他收回目光,如实答道:“臣尚未细算具体数目。但想来,所费不赀。光是上好的木料、精密的齿轮、结实的连杆,还有这庞大的水轮,再加上工匠们日夜赶工的工钱,一台织机,少说也要数千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像是在安抚刘协的顾虑:“不过,陛下放心。若真能产出四十倍的布匹,不用半年,就能把造价回本,后续还能盈利,算不上亏本买卖。”
刘协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语气,却藏着一丝仁心:“那织出的布,卖给何人?百姓买得起吗?”
曹操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慈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暖意,不似平日里那般锐利冰冷:“陛下仁心,臣深感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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