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整,区政府七楼副区长办公室门外,禚新祥看了一眼时间,轻手轻脚推开一条门缝,朝里面低声回禀:“区长,住建局钱明远局长到了。”
王兵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搭在一份未拆封的文件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如常:“让他进来。”
没有多余的吩咐,也没有刻意的威严,却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沉静气场。
门轴轻响,住建局局长钱明远弓着身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副在体制内打磨了二十多年的谦卑笑容,步子放得轻缓,既不显谄媚,又足够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面的汇报册,厚厚的一摞,一看就是办公室精心打磨了数晚的成果,词句工整、亮点纷呈。
“王区长,打扰您工作了。”钱明远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将册子微微递上,腰杆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这是我们住建局上半年重点工作推进情况、下半年工作计划,还有您现在分管以来,我们梳理的重点项目清单,全都整理齐全了,请您批示。”
王兵没有去接那本精致的汇报册,只是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深邃,让人一眼看不透底:“钱局,坐吧。汇报就不用念稿子了,我不听那些套话,就三件事——老城区雨污分流延期的原因、琼花岛旅游配套设施工程迟迟不能进场的症结、人才公寓项目资金梗阻的问题,你把实际情况说一说,实话实说。”
钱明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原本打好了全套算盘:先汇报成绩,把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之功摆在前面,再轻描淡写带几句困难,最后表一表决心,一套流程走下来,既体面又安全,就算领导不满意,也挑不出大毛病。可王兵一上来就直戳三个最焦头烂额的项目,连半点虚与委蛇的空间都没留。
他依言坐下,屁股只沾了小半张椅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很快换上了一副无奈又恳切的神情,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多了几分苦意:“区长,不瞒您说,我们住建系统,这几年是真的难。您说的这三个项目,每一个我们都没少跑、没少催,可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
“先说老城区雨污分流,地下管线乱得一塌糊涂,供水、供电、燃气、通讯四家单位各管一摊,谁都不肯让步,我们去协调,人家要么推脱忙,要么直接说要等上级批复,我们一个区住建局,没有执法监督权、没有统筹权,光靠一张嘴去磨,根本磨不动。”
“再讲琼花岛的基础设施建设,那片地归乌拉乡管,征地补偿、群众工作全在乡里,我们前后去了七八趟,乡里都说正在做工作,可一拖就是小半年,地征不下来,施工队进不了场,我们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在空地上修路。”
“还有人才公寓的资金,财政口额度吃紧,国投那边资金周转不开,银行审批流程又长,我们科室的同志天天跑、天天问,嘴皮子都磨破了,可钱就是落不到账上,项目也就只能这么拖着。”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摊手,满脸都是有心无力的困顿,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自我检讨,没有半句主动担责,所有的问题,全都推给了部门壁垒、基层梗阻、资金短缺,仿佛他这个住建局局长,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王兵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皱眉,甚至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半分变化,只是指尖偶尔轻轻敲击一下桌面,节奏平缓,像是在认真思索,又像是只是随意的动作。
他太清楚钱明远这类干部的心思了。
在龙山区深耕二十余年,从基层技术员一路爬到住建局一把手,熬走了四任分管领导,早就练就了一身“避责神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只要平平安安熬到退休,平安落地,就是最大的胜利。至于项目推不推得动、城区建不建得好,那都是次要的。
等钱明远把一肚子苦水倒完,王兵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斥责,却字字带着分量:“钱局,住建局的职责,区委区政府的文件里写得明明白白,统筹城乡建设、推进项目实施、破解建设难题。如果所有事情都顺风顺水,所有部门都主动配合,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在岗位上盯着干什么?”
“困难肯定有,问题也肯定存在,但不能一开口就是客观原因,一抬手就是别人的问题。区委把住建这一摊子交给你,是让你破局的,不是让你诉苦的。”
钱明远连忙低下头,连声应道:“区长批评得是,批评得是,我们下一步一定加大协调力度,想尽一切办法往前推。”
钱明远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早已打定主意:力度再大,也得慢慢磨,反正拖一天是一天,只要不出安全事故、不出信访问题,谁也拿他没办法。
王兵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吩咐:“三天之内,把这三个项目的具体推进方案报上来,明确责任人、时间节点、需要区级层面协调的事项,要实,要细,不要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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