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哥,你真要走啊?”一次午后,只有他和新来支行信贷部的小贺在整理一叠客户地址变更记录时,这个小老弟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出来。他眼神里有对新工作的憧憬,也有一丝对这位带他入门的“师父”的不舍。“感觉你最近……像在做交接。”
王兵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沓整理好的地址变更通知回执按客户编号排序,递给小贺:“工作嘛,总有变动。把手上的活儿干利索,给后面接手的人铺好路,对得起这份工资,也对得起领导同事。好虽然我干信贷工作的时间也不长,但是我最感触的还是,好好学基础,这些要点基础扎实了,以后什么工作都能上手,信贷员必须得保护自己,有敬畏心,要不然诱惑太大了,把握不住诱惑,离进去踩缝纫机就不远了。”他巧妙地绕开了具体的去向,只传递了负责任、懂敬畏的态度。小老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王兵那份认真的劲头,他是看在眼里的。
支行里的微妙变化并非人人都迟钝。信贷部的老资格陈航波,抽空去茶水间泡他那罐喝了好几年的浓茶时,瞥见王兵又抱着一大摞档案盒往康芳办公室走,忍不住凑到刚从一楼上来打水的刘姐身边。
“老刘,王兵这小子不对劲啊?”陈航波压低嗓音,朝王兵的背影努努嘴,“我咋感觉他被‘供起来’了?新活儿沾不上边,整天就是整那些老黄历,牛行见了态度也怪,客客气气的。是不是……有啥门道要走了?”
刘姐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口水,神色不动:“牛行自有安排呗。他那摊子事儿看着简单,真要理顺、不留尾巴,也不容易。把历史账理清了,该移交的移交干净,对行里也是负责。”她顿了顿,看着陈航波探究的眼神,又含糊地补了一句,“他做事向来稳妥,这点倒是不用操心。”话点到为止,陈航波也是明白人,抿了口茶,咂摸出点味儿来,“是不是调到省行里去了?看来这小子前途无量呀”,陈航波以为王兵“高升”到省行了,也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工作上的“被冷落”并未影响王兵在支行氛围中的地位,反而有种奇异的升腾感。牛德海在楼道偶遇他推着一车档案盒,会停下来驻足:“小王,辛苦。需要调老系统数据查不到记录的,直接找小赵帮你申请权限,提我名字。这阵子弄清楚了后面省心。”语气间那种纯粹上对下的指令感少了,多了几分商量和体恤,更像是在对待一个即将去另一个平台发展的“内部人”。
康芳在和王兵核对一份即将移交的重要客户风险评估报告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去了新单位,站稳脚了,以后要是回到江城并下来检查,提前给点提示,可别太难为咱们自家人。”这话里有试探,有期许,也带着一点微妙的身份认同转换。王兵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上继续标注一份报告的页码:“康姐您说笑了。不管在哪,该守的规矩要守,该尽的职责得尽。在行里一天,我肯定把手头的活儿做到位,保证不留罗乱。”态度谦和,立场清晰。
对于此时的王兵来说,早已是退潮后的平坦沙滩,只留下清晰的、通往目的地的脚印。那种初闻捷报时的短暂激荡,那种等待公示结束时的隐秘焦灼,都已被抛在了身后。他现在很平静,甚至有些出奇的安稳。眼前这段银行生涯的尾声,被他视作一场必须打好、打圆满的收官之战。他需要干净地来,更需干净利落地走,把“信贷客户经理王兵”这个角色,体面而负责地画上句号。
这种平静体现在外,是动作的规律和节奏。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下班时常在工位多留一小时处理“紧急事项”。瞅准五点做好下班的准备,待手头的一个文件单元整理归档完毕,合上移交本,关闭电脑,桌面清理干净,将键盘推入抽屉,检查办公椅上是否落下了什么。他像一个精准的钟摆,重复着这些固定的动作。
那盆窗台上的绿萝,成了他每日上班的一个锚点。浇水的动作依然每天进行,但他心里很清楚,离开那天,他并不会带走它。这盆银行里的绿意,终究属于这个它生根发芽的地方。清理私人物品的行动也悄然铺开。抽屉里放了1年多没翻过的几本金融资格考试教材,一个角落里滚落的备用纽扣,一枚去海松湖团建时带回来的印着景点logo但掉色了的旧钥匙扣……这些小小的、带有个人印记的物品,被他用华宇银行配发的印着logo的帆布袋,分作多次,无声无息地带走。
下班路上,随手扔进小区的可回收垃圾桶里,没有半分留恋。支行配置的水笔、订书机、文件夹、计算器,则都留在了原位。他的工位像一棵被小心修剪的盆栽,日渐清爽,也日渐剥离了主人的温度。电脑桌面也清理得几乎能当镜子用,只剩下银行的OA系统图标和几个正在处理的交接文件夹图标。
午餐时间,他有时跟随人群涌向支行食堂,和大家一起挤在长条桌前,听同事们抱怨某个客户难缠、抱怨这个月任务指标太高、讨论哪里的学区房要提前预定。这些行里永恒的话题像一层熟悉的薄雾将他笼罩,他却感觉自己像个置身其中的旁观者,只是礼貌地点头、应和。更多时候,他会走出支行,沿着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的那条喧嚣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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