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康熙……杀人恶魔……我要再活五百年……”康熙低低地笑了,笑声凄厉而绝望。他曾以为自己是抚平伤痕、弥合裂痕的“仁君”,是开创盛世的“圣主”。如今看来,在汉人乃至后世眼中,他不过是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这一系列“杀人狂魔”的继承者和延续者,只不过手段或许更“文明”些,言辞更“文饰”些,但心底那视汉民如草芥、视其苦难为“自作孽”的冷酷内核,一脉相承!他一切“满汉一体”的努力,在此刻显得如此虚伪和苍白。他不仅是“清亡”的奠基者,更是这个以“反人类”暴行开国的政权,在“和平时期”的精神同路人!
“梁九功。”康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奴婢……奴婢在。”梁九功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
“去……去太庙。”康熙缓缓站起,身形摇晃,却异常决绝,“朕要一个人去。不许任何人跟随。违者,斩。”
“皇上!龙体为重!夜已深……”梁九功痛哭叩首。
“去太庙!”康熙暴喝一声,眼中布满血丝,那目光中的痛苦与决绝,让梁九功瞬间噤声,连滚爬爬地去安排。
康熙不再乘坐銮驾,徒步走向紫禁城东南角的太庙。夜色浓重,只有前导太监提着的昏黄灯笼,映照着他孤寂而沉重的身影。他想去面对爱新觉罗氏的列祖列宗,想去质问太祖太宗,何以行此等酷烈之事,遗子孙以万世不赦之罪?更想去忏悔,为自己心底那未曾净化的“征服者”罪孽,为自己那“皆其自作之孽”的冷酷言辞。
然而,走到太庙紧闭的朱红大门前,康熙却停下了脚步。他望着森严肃穆的庙宇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如山。进去又如何?痛哭流涕?自陈罪孽?然后呢?祖宗之法,骑射为本,以武功定天下。他能否在太祖太宗灵前,斥责其屠杀为罪?能否否定这以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江山基业?
他不能。至少,不能公开否定。但天幕已将这些罪孽昭示于万朝,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爱新觉罗氏,从努尔哈赤到玄烨,手上都沾满了洗刷不净的血腥。这个认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太庙前久久伫立,直到东方微露晨曦。最终,他没有推开那扇门,而是缓缓转身,走回养心殿。他的背影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无比苍老与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绝望中的清明。
他知道,辩解无用,否认徒劳。他能做的,或许只有以余生之力,竭力去弥补,去扭转,哪怕只能挽回亿万分之一,哪怕被后世继续咒骂,他也必须去做。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为了……或许,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皇帝”二字背后那理应包含的、对天下苍生的责任。
“传旨。”回到养心殿,康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将亲往天坛,祭天祷祝,为期七日。期间辍朝,一切政务由内阁与太子(胤礽)协理。另,朕有三道诏书,即刻明发天下。”
“第一,《罪己诏》。此诏非为天灾,乃朕深愧于治国牧民有失仁恕,尤以平三藩期间,朕心焦灼,御下不严,致有将士扰民、掳掠之事,朕未能及时禁绝抚恤,反有苛责之言,上干天和,下负黎民。朕之过也,痛切反省。着令各地督抚,详查三藩乱中官兵掳掠人口,核实情由,有主者给还,无主者由官府赎买安置,严禁蓄奴。朝廷拨内帑银五十万两,专项用于此事及抚恤战乱孤贫。”
“第二,《永禁掳掠诏》。重申并严申军纪:自即日起,凡我大清官兵,无论八旗绿营,出征作战,严禁杀降,严禁掳掠平民,严禁奸淫妇女,严禁损毁民宅祠宇学堂。违者,无论官职,主犯立斩,上官连坐。作战所得,除敌军官方库藏及顽抗首领家产可依律处置外,一律不得私掠。平定之地,需立即安民,恢复生产。此律刻石颁布各军,永为定制。”
“第三,《恤民诏》。减免江西、四川、云南等近年历经战乱省份本年三成钱粮。着户部、工部,筹划赈济、以工代赈等事宜,助其恢复。重申‘永不加赋’乃朝廷国策,各地需切实执行,严禁以任何名目加派。都察院、六科需加强监察,凡有违逆,严参重处。”
康熙一字一句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三道诏书,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具体的补救。罪己,是承认过失(尽管未敢提及其祖先及自身深层心态);禁掠,是试图斩断军队暴行的传统;恤民,是实实在在的让步。他知道,这远远不够,无法偿还血债之万一,但这是他当下,作为皇帝,唯一能做的表态。
“皇上圣明!”梁九功哽咽叩首。然而康熙脸上并无丝毫得色,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这只是开始,是面对天幕血泪控诉后,被迫做出的、迟到的、微小的回应。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将这些诏令落到实处,如何扭转整个统治集团尤其是八旗子弟深入骨髓的征服者心态与特权思想,如何真正构建起“满汉一体”而非“满尊汉卑”的统治伦理。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且注定伴随着无尽的痛苦与反复。但康熙已无退路。天幕已将最黑暗的真相揭开,他要么在赎罪与改革的路上艰难前行,要么就和这个背负原罪的王朝一起,等待最终的历史审判。他选择了前者,尽管他知道,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这血色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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