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蕾在窗边坐了约莫一刻钟,杯里的茶汤彻底凉透,杯壁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看着楼下街面的车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软光,才后知后觉收回神,摸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地址栏里早存好了桔子水晶的定位,她指尖轻点确认叫车,顺手拎起搭在扶手上的薄外套——傍晚出门时天还闷着,半点雨星子都没有,她没带伞,想着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淋一点也无妨。
穿过长廊往门口走时,还能听见邻包间隐约的笑语,推门踏出檐下的瞬间,绵密的雨丝先一步扑在了脸上。
是江南最缠人的那种牛毛雨,细得像纺开的纱,混着梧桐叶的潮气与街边糖水铺的甜香,悄无声息地往衣领、发梢里钻。她抬头望了望天,墨色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橘色,雨丝裹着光往下落,轻得几乎没声音。难怪方才在窗边半点没察觉——玻璃蒙着一层室内的暖雾,街灯又亮得晃眼,竟把这场夜雨遮得严严实实。
雨丝刚把肩线打湿半寸,叫的车就到了。白色的电动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两团柔和的暖黄。凌蕾快走两步拉开车门,低头报出四位尾号,坐进后座时发梢沾了点雨星子,凉丝丝贴在颈后。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放在手扣上的一包纸巾,语气带着上海口音的温和:“下雨天就是这样,说下就下,没带伞啊?”
“出门的时候还晴着。”凌蕾笑着道谢,抽了张纸擦了擦袖口,“没想到躲在楼里,连下雨都不知道。”
车门一关,外面的人声雨声顿时隔远了大半。车内空调调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风从出风口轻轻吹出来,带着点淡淡的车载香薰味。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沙沙”的轻响裹着轮胎碾过积水的细碎声,反倒衬得车厢里格外静。司机开车稳,没开广播,也没多搭话,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顺着梧桐掩映的街道慢慢往前挪。
路确实不好走。
夜里,又是下雨,主干道上堵得断断续续。红灯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尾灯齐刷刷亮着,红蒙蒙一片,被雨水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边,像揉碎了撒在黑夜里的朱砂,看着近在眼前,又缥缈得抓不住。旁边车道的车一辆挨着一辆,车窗里偶尔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看不清人脸,都是这座城市里赶夜路的人。凌蕾侧头望着窗外,沿街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一扇扇方格窗嵌在深色的楼体里,像散落在黑幕上的星子。高架就在不远处,盘错的桥身上车流连成一条发光的河,顺着桥身蜿蜒起伏,望不到头尾。
她忽然就想起傍晚吕小雨开车载她来时的光景,那时天还没全黑,街灯刚亮,两人说着话,二十分钟的路一晃就过了。如今独自坐在车里,隔着一层雨雾看上海,反倒觉得这份繁华离自己不远不近。它不像滨城,一入夜除了闹市区景区,大部分地方就安安静静,街灯昏黄,风里都飘着烤串和家常饭菜的烟火气;上海的夜是亮的,是流动的,是无数人的晚归与奔赴凑起来的热闹,可真沉在其中,又觉得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互不打扰。
思绪飘着飘着,就绕回了今晚见面的几个人身上。
冬宝还是老样子,实诚得可爱,一句打趣就能让他手足无措;绘绘温柔腼腆,话不多,却事事都看在眼里,递水、挪杯子,妥帖得很;山哥沉稳周全,苏州赶回来连饭都没吃,先想着跟老伙计碰面;还有风风火火的小雨,眼看着要散场了,一个电话又要赶去见客户,风光底下都是实打实的奔波。
都是老朋友,谁也没想过几年后会散落在不同的城市,过着截然不同的日子。更没想过兜兜转转,又能在上海坐回一张桌子旁。从前总觉得“久别重逢”是书上的词,真到了自己身上,才懂那种千言万语都变淡的滋味——不用问过得好不好,看眼神、看状态就知道;不用刻意找话题,哪怕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心里也是踏实的。
只是想起还在医院的凯文,心头又轻轻沉了沉。她躺在病床上不能动,也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好在明天就能去看了,有山哥和吕小雨陪着,多问问医生后续的康复方案,总能放心些。
车子走走停停,晃得人慢慢放松下来。凌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遍遍往后退,便利店的暖灯、公交站的雨棚、骑着电动车穿雨而过的代驾……一幕幕从眼前滑过,像一场慢放的电影。等她回过神,车子已经拐进了写字楼所在的街道,计价器上的时间停在二十五分钟,不多不少。
“到啦,侧门进哈,正门这个点关了。”司机师傅把车稳稳停在无障碍通道边,贴心提醒了一句。
凌蕾再次道谢,推开车门走进雨里。雨还没停,依旧是细细绵绵的,她拢了拢外套,快步走进楼里。
十点多的写字楼,和傍晚她出门时的热闹判若两地。
大堂的主灯关了大半,只留了边角的几盏暖灯,光线昏柔。前台只有一个值班人员低着头整理文件,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大厅里,都带着点轻响。电梯厅空空荡荡的,镜面壁映着她的影子,发梢微潮,外套肩上沾了点雨迹。她按了上行键,没等半分钟,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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