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周姨娘性子略急些,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憋闷,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与焦躁,轻声开口:“林夫人说的是,可……可咱们现在就像老虎咬刺猬,浑身是力气,却无处下嘴。硬着头皮查吧,他们拿祖宗规矩、拿外头闲话堵我们,说我们内宅女眷不懂经营,疑心忠仆;不查吧,这账目上的窟窿明晃晃摆在眼前,难道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把梁家的家底掏空不成?”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看向墨兰的目光里满是无助:“奶奶,我们真的尽力了,可那些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林噙霜摇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随即又被温婉的笑意掩盖。她抬眼望向窗外,看着那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与漫不经心:“我恍惚记得,前几年在汴京盛府的时候,曾听过一些闲话,说是六姑娘……哦,就是盛家嫁去宁远侯府的那位明兰姑娘,管家理事的手段,很有些与众不同,比寻常的大家闺秀,要厉害得多。”
“明兰”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林噙霜口中吐出,却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书房内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铜漏的滴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墨兰握着紫毫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原本平稳的手腕轻轻一颤,笔尖上那滴酝酿已久的饱满墨汁,“啪”的一声,重重落在摊开的账册边缘,迅速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浓黑的污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没有去擦那团墨渍,甚至没有抬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动了几下,又强行被她压了下去,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盛明兰。
这个名字,是墨兰从小到大,刻在心底最深、最痛的一根刺。
那个生母早逝、在盛府谨小慎微长大的六妹妹,那个永远不争不抢、看似温顺木讷,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以最得体、最聪慧、最“正确”的姿态,赢得父亲的偏爱,赢得祖母的疼宠,赢得满府上下的赞誉,最后还嫁入了宁远侯府,成了人人艳羡的侯夫人。
从小到大,她墨兰要费尽心思、小心翼翼讨好,才能换来的一点关注与体面,明兰不用争、不用抢,便唾手可得。管家理事,她学尽了母亲的柔媚周旋,却依旧处处碰壁,而明兰随便出手,便能把一大家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这根刺,在京城时便日日扎着她的心,如今来到扬州,远离了盛府,远离了明兰,她本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这份阴影,可偏偏,在她最狼狈、最窘迫、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母亲却偏偏提起了这个名字,提起了明兰的法子。
这无异于在她已经鲜血淋漓的心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林噙霜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女儿周身瞬间紧绷的气息,也没有看到账册上那团刺眼的墨渍,依旧望着窗外,慢悠悠地回忆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好像是听过一耳朵,她对付底下人欺上瞒下、账目不清的烂法子,就八个字——旧账归旧账,新账立新规。”
她顿了顿,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书房每个人的耳中:“说是那些积年的烂账、糊涂账,一时半刻理不清,扯不明白,不妨先搁在一旁,不急于一时清算。但从此往后,所有的进出、支取、采买、入库,都另立一套全新的、滴水不漏的章程,每一笔账目,都要写得清清楚楚,经手人、见证人、时间、事由,一样都不能少,一环扣一环,谁也做不得假。”
“新账,从立规矩那天开始算,从头抓起,绝不给人留半点空子。至于旧账么……慢慢查,细细查,总有水落石出、抓到把柄的那一天。这么一来,既不妨碍各家铺子的日常经营,不至于断了生计,也能叫那些伸惯了手、捞惯了银子的人,从今往后再没空子可钻,再不敢明目张胆地贪墨主家的产业。”
说完,林噙霜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冷茶,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精准地落在了墨兰的脸上,细细打量着女儿的神色,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试探。
她知道,提起明兰,是戳女儿的痛处,是逼女儿咽下最不愿咽的气。可她更知道,眼下的局面,已经到了绝境,若再不破局,墨兰在梁家的威信会彻底扫地,周姨娘李姨娘会被彻底架空,那些铺面的产业,迟早会被那些贪得无厌的管事掏空。
为了女儿的前程,为了她们母女在梁家的立足之地,她必须狠下心,把这根刺,再往深里推一推。
书房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周姨娘和李姨娘面面相觑,两人先是对视一眼,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亮光——林姨娘说的这个法子,听起来确实有理!新旧账分开,既不用再跟那些管事在烂账上无谓纠缠,又能立刻堵住未来的贪墨之路,简直是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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