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的青灰色高墙,在春日里晒着浅淡的日光,砖缝里泛着冷硬的肃穆,半点不见市井间的暖意。墨兰携着林苏,一同将那份字字恳切、句句“合情合理”的呈文递了进去——文中只提侯府家产追索、地方治安隐忧,半句不涉命案疑点,只以“账目不清、恐有后患”为由,请求复验家奴田有福的尸身。
林苏一路沉默,小手轻挽着墨兰的衣袖,眼底无半分孩童嬉闹,只有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审视,她自始至终陪在母亲身侧,将府衙上下的敷衍与怠慢,一一收在眼底。
可这一纸薄薄的文书,一压便是三日。
府衙里的人像是忘了这桩事一般,既不驳回,也不准许,只将她们母女晾在小院里,静等她们自己熄了追查的心思。墨兰每日端坐院中,林苏便安安静静陪在一旁看书,母女二人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寸寸凉下去——扬州这地方,果然不是京城,天高皇帝远,官与官相护,吏与吏勾连,一个侯府的家奴之死,竟能让整个刑房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日午后,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批复,而是刑房一位姓吴的典吏,亲自登了门。林苏依旧寸步不离墨兰身侧,随母亲一同入了偏厅。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圆脸一团和气,眼角眉梢都挂着久经官场打磨出来的谦和,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一身半旧的青绸官服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一看便是在衙门里混得油滑通透、最会打太极的人物,只是那谦和之下,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疲惫与无奈。
他被引至小院偏厅,一见端坐上首的墨兰,与她身侧立得笔直的小小少女,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梁三奶奶安好,这位梁小姐安。小人吴三,奉通判大人之命,特来回禀田有福一案,府衙上下的考量。”
墨兰抬手虚扶,示意他坐下,一旁侍立的秋江立刻奉上热茶。林苏安静垂首站在母亲椅侧,目光淡淡落在吴典吏身上,不发一言,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墨兰指尖轻扣桌面,强压着心底翻涌的不冷静,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端庄与期待,声音平稳无波,不带半分情绪:“有劳吴典吏亲自跑这一趟,费心了。不知通判大人那边,是准了复验尸身的请求?”
吴典吏笑着拱手,端起茶盏却不沾唇,只拿着杯盖慢悠悠撇着浮沫,动作慢条斯理,语气里先裹上一层十足的为难,更藏着几分官场人身不由己的苦涩:“回四奶奶的话,通判大人对贵府之事,那是十二分的上心。只是这案子……实在有些难办。并非下官与通判大人不愿查,是这扬州官场盘根错节,上头层层默许,下头处处牵制,我们这些办事的人,纵有心,也无力啊。”
他抬眼飞快扫了墨兰一眼,见她神色沉静无波,才继续往下说:“田有福背主贪墨,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明面上,他自知罪责难逃,一根绳子了断了自己,按律案卷齐全、供词确凿,早已是可以结案定档的事。奶奶忧心侯府家产,想要追清账目、挽回损失,这份心思,衙门里谁不体谅?可这复验尸身,实在是动不得。”
墨兰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愿闻其详。”
吴典吏放下茶盏,语气越发恳切,话里藏针,却也透着几分坦诚的无奈:“一来,田有福已死多日,尸身停放在义庄,如今春日回暖,难免腐坏变化,此时再开棺复验,就算验不出什么新东西,反倒惹得满城风言风语,说奶奶揪着一个死奴不放;二来,仵作的验状是正式文书,白纸黑字签了名、画了押,若无铁证如山的疑点,岂能说翻就翻?衙门要立威信,不能朝令夕改,更不能叫外人说——咱们扬州府衙,是被京城来的贵人压着做事。”
“更要紧的是,”吴典吏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叹惋,“这案子背后牵扯的势力,通判大人也顶不住,上头早已点头压案,我们不过是照章办事,身不由己,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求个自保罢了。”
这话听来句句在理,实则步步紧逼,将官场的无奈与顶层的默许,摊开在了墨兰面前。
先把案子钉死在“自尽”上,说墨兰多事;再拿尸身腐坏做借口,堵死复验之路;最后一句“贵人压着做事”,直接扣上一顶“以势压官”的帽子,绵里藏针,软中带硬,更明着告知——此案是上头默许压下,他一个小小典吏,无从更改。
墨兰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她指尖在袖中狠狠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与不冷静,面上依旧温和无波,连语气都未曾半分起伏,置身事外一般缓缓开口:“吴典吏说的是常理。可田有福贪墨数额巨大,死得又这般凑巧,前脚刚要被提审,后脚便魂归西天,背后有没有同党、有没有人灭口、有没有牵扯地方不法,一概不知。死因一日不明,账目一日不清,不仅难以向侯府宗主交代,更叫扬州百姓不安——连侯府管事都能莫名死在府中,这算不算治安隐患?衙门的威信,不在维持表面平静,而在明察秋毫、不让真凶逍遥。若只因怕非议、怕麻烦,更因上头默许,便将疑点压下,那才是真叫百姓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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