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一辆孤独的马车缓慢行驶在返回宜春宫的路上。
扶苏的情绪经过剧烈波动,又耗费心力推演火炮的升级方案,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疲乏到极致。
他靠着车厢打瞌睡的时候,忽然觉得乘坐的马车放缓了速度,最后干脆一动不动。
“殿下,有情况。”
“前方有大批兵马调动。”
将作少府的府衙设在咸阳渭北,而下辖的工坊、仓库、场地大部分设在渭南。
扶苏长期奋战在一线,经常实地走访,现场和工匠、吏员当面沟通。
因此他待在渭南的时间要远远多过渭北。
没成想大半夜的时候,居然遇到如此不同寻常的状况。
京畿卫戍军拱卫大秦都城,无皇命任何人都不能调动,更何况是在深夜。
扶苏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安排侍从前去盘问。
如今仅西北之祸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要是内部再出现什么乱子,恐怕社稷倾颓之势再也难以挽回。
“殿下,确实是卫戍军无误。”
“他们说奉命换防调动,并出示了军令和虎符。”
“小人看到调令上加盖了御印。”
没多久侍从就小跑着返回,如实回报结果。
“哦?”
扶苏愈发觉得蹊跷。
父皇为何要下令卫戍军深夜换防?
是看出了什么隐患,还是……
百思不得其解后,扶苏只能暂时按下满腹狐疑先行返回宜春宫。
翌日,他特意延迟了出门的时辰,估摸着早朝已散,才前往咸阳宫觐见。
“吾儿此来,是因为匈奴诸部战败一事吗?”
嬴政坐在御书房的桌案后,面前一如往常堆满奏疏。
“是也不是。”
“父皇,儿臣昨日深夜回宫时,无意间撞上卫戍军调换驻防。”
“不知……可是出自您的授意?”
扶苏开门见山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嬴政的笔尖顿时停滞,犹豫了片刻后缓缓道:“朕已下诏暂缓征伐百越,命岭南疲老之师分批返回关中。”
“另外,朕还命各郡抽调精锐士卒,入京轮换戍卫。”
“你遇见的,多半是其中一支兵马。”
扶苏马上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那原本的卫戍军呢?命他们去上郡与北军汇合?”
嬴政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扶苏讶异无比:“卫戍军乃百战之师,堪称精兵中的精兵。”
“父皇把他们调往上郡,仅凭各地抽调的士卒拱卫京畿。”
“万一有什么变故……”
嬴政突然促狭地笑了起来:“那就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喽。”
扶苏迷惑不解,怎么成了我该考虑的问题?
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登时大惊失色:“父皇您要……”
嬴政缓缓颔首:“朕要御驾亲征,平定西北。”
扶苏焦急地喊道:“父皇,万万不可!”
嬴政生硬而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吾儿,朕的时间不多了。”
嬴政看到扶苏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冲他招了招手。
“父皇,难道……真的……”
扶苏语无伦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嬴政沉吟片刻后,喃喃道:“朕早先怀疑过陈善得遇仙缘,后来又怀疑他手中有一本仙书。”
“如今看来,这两样多半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但是……他好似确实有几分常人所不及的本事。”
“朕能感觉到身躯日渐沉重,且手脚时常麻木,记性也越来越差了。”
扶苏急切地喊道:“那也未必如他所说!”
嬴政往下压了压手:“是与不是,而今已经无关紧要。”
“吾儿,朕终究是凡人之躯,会老、会死。”
“但是在寿数耗尽之前,朕还想再做点什么。”
“起码不能把眼下的烂摊子丢给你吧?”
扶苏忍不住红了眼眶:“父皇,您不会有事的。”
“在您的手中,六王毕、四海一。”
“大秦的疆域扩张到了万里之遥,诸夏数百年的纷乱消弭无形。”
“您……”
嬴政微笑着说:“是呀。”
“匈奴诸部联合到一起,尚且不是陈善的一合之敌。”
“若世上还有谁能胜他,那也唯有朕了。”
“此战舍我其谁?”
扶苏飞快地说:“朝中猛将如云,皆是久经战阵之辈,父皇何须亲自出马?”
嬴政迟疑了下,没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无论是堂堂正正击败了陈善,或者暗施手段铲除了西河县这颗毒瘤,都会让他收获巨大的声望。
六国余孽受此震慑,也会夹起尾巴老实相当长的时间。
届时扶苏顺势接过皇位,势必会从容和轻松很多。
可如果结果相反的话……陈善不可避免背上谋反弑君的罪名,一辈子也别想洗清!
只要世间还有忠正耿直之辈,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去帮助扶苏。
某种程度上,算是无中生有给他铺出了一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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