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把那堆铁片一块块捡起来,装进布包里。
布包是北边那人留下的,粗麻布,磨得起了毛边。铁片装进去哗啦响,像一堆破锅底。他系好包口,背到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苏挽雪还蹲着,看地上残留的碎渣。
“走吧。”林黯说。
“你先走。”她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片,在手指间翻了翻,“我再看看。”
林黯没走,站在旁边等。火堆噼啪响,戍二十二往火里添了两根柴,搓了搓手,眼睛一直盯着北边那人消失的方向。
“那人走路没声。”戍二十二说。
“雪地能有声?”韩老六接嘴。
“不是雪的事。”戍二十二摇头,“他踩雪,雪不响。你踩雪,嘎吱嘎吱的。”
韩老六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踩了两下,嘎吱嘎吱。
“邪门。”他说。
苏挽雪站起来,把那块小铁片揣进袖子里,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吧,山顶上冷,别让火种灭了。”
三个人往回走。
上山比下山费劲。雪没到小腿,踩一步滑半步。韩老六在前面探路,木棍戳进雪里,拔出来带出一坨雪。苏挽雪走了半程,呼吸声重了,林黯伸手扶她胳膊,她没躲,但也没靠过来,自己撑着走。
到了山顶,白无垢还蹲在铜炉边上。
烟早灭了,他没续,就叼着烟屁股,盯着炉火看。火舌比之前又短了一截,舔着炉壁,有气无力的。
“火又暗了。”白无垢说,把烟屁股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
林黯把布包放到地上,解开,铁片哗啦散了一地。白无垢低头看了看,捡起一片大的,在手里掂了掂。
“铁的。”
“炉子碎片。”林黯说,“北边那个人送来的。”
白无垢把铁片凑到火光下照。铁片一面光滑,一面有凹槽,凹槽里积着黑乎乎的东西,像焦油。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点,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
“火油。”他说,“炼火种的时候渗进去的。”
苏挽雪把那块小铁片也掏出来,放到地上,和别的碎片摆在一起。她试着拼了两块,对不上茬口,中间缺了一大截。
“这炉子碎得厉害。”她说,“拼不起来。”
“戍土找它干什么?”韩老六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不周山不是有炉子吗?”
林黯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不周山的炉子是戍土在守,沈长卿去找他炼新火种。但戍土没在不周山,他去了北边更远的地方,找到了这个碎炉子,又让北边那人把碎片送过来。
戍土想说什么?
老根不是根——这句话是戍土让北边那人转达的。但老根是什么,他没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去找周不语。”林黯站起来。
“现在?”苏挽雪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风小了,雪也停了,算是个好天气。
“现在。”林黯把布包重新系好,“你们在这守着火种,别让它灭。我快去快回。”
“我跟你去。”白无垢站起来,从腰后摸出一根新烟,叼上,没点。
林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下山,往山腰走。周不语住的山洞在半山腰一片石壁下面,洞口朝南,能晒到太阳——如果有太阳的话。林黯去过一次,路记得不太清,走了些冤枉路。白无垢跟在后面,不急不慢,偶尔踢一脚雪里的石头。
“那人的铁牌,你看清了?”白无垢忽然问。
“看清了。上面刻着‘护根’。”
“护根。”白无垢重复了一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跟你的‘守门’不一样。”
“嗯。”
“守门是守门,护根是护根。根是啥?”
“老根。”
白无垢想了想。“老根是门后面的东西。护根就是护着那东西。那你烧它干啥?”
林黯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守门人烧老根,从第一代传到现在,所有人都觉得老根该烧,烧了它就缩,缩到一定程度就完了。但北边那一支叫“护根”,他们不烧老根,他们护着它。
白霜也是北边的。她来南边干什么?她说过,她是来找人的。找谁?
“到了。”白无垢指了指前面。
石壁上有个黑洞洞的口子,不大,弯腰才能进去。洞口外面堆着几块石头,石头上搁着一个破陶罐,罐子里结了冰,不知道原来装的啥。
林黯弯腰钻进去。
洞里比外面暖和,但暖得不明显,就是没风。地上铺了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老头,瘦,干巴,像一根老树根。他靠着石壁,闭着眼,怀里抱着一个黑乎乎的陶壶。
周不语。
林黯蹲下来,没出声。白无垢站在洞口,没进来,把烟点着了,火光在洞口闪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周不语睁开眼。
他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看人的时候很定,定得人不太舒服。他看了看林黯,又看了看洞口外的白无垢,然后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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