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纽约唐人街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街边的骑楼底下沾着夜里的潮气,几家早点铺已经掀开了蒸笼盖,白汽裹着包子、虾饺的香气漫到街面上。
陈家乐提着个牛皮纸信封,沿着石板路往“食在纽约”走。
刚过七点半,街上的人还不多,大多是早起买菜的老华侨,拎着布袋子慢悠悠地走,碰见熟面孔就站在街边聊两句。
他昨晚熬到天蒙蒙亮才睡,只在车里补了半个钟头,这会儿却半点困意都没有。
店门刚拉开半扇,后厨的动静已经传了出来。
老梁头系着沾了面粉的白围裙,正蹲在门口搬蒸笼,一抬头看见他,立马直起腰笑:“小陈导这么早?快进来快进来,陈老爷子早就在后厨包间等着了,老鸭汤炖了一整夜,就等你过来揭盖呢。”
“梁叔早。”陈家乐笑着点头,跟着他往后厨走。
后厨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伙计们各司其职,揉面的揉面,拌馅的拌馅,蒸笼叠得比人还高,呼呼地冒着白汽。
后厨旁边隔了个小小的包间,也就一张方桌的大小,隔音却好,关上门就听不见外面的嘈杂。
陈国富坐在正对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个白瓷茶杯,正慢悠悠地吹茶叶沫子,看见他进来,放下杯子抬了抬下巴:“来了?坐。我还以为你得睡到九点多,年轻人熬了夜,不多睡会儿。”
老爷子来美国后就一直住梁老头那,不去住酒店,也没有跟陈家乐住公司宿舍。
“要是没事做,我还能睡到十二点呢。”
陈家乐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包子吃了起来,并把稿纸拍在桌上。
“您看一看,这个本合心意不,不合心意的话我就再换一个。”
老爷子一听是昨天刚说的点子,第二天就拿出剧本来,只能说三观再次被刷新了,他急着拿起稿子,但嘴上依旧客套了句。
“你这孩子,我就说了那么一嘴,你这就把剧本写出来了,其实也不用急,又不是赶工期。”
说着,连忙打开稿件。
正说着,老梁头端着个紫砂瓦罐进来,往桌子中间一放,笑着说:“先喝汤,先喝汤。老鸭炖了八个钟头,加了干贝和金华火腿,都是老爷子从国内带来的料子。剧本什么时候不能聊,先暖暖肚子。”
他说着揭开瓦罐盖,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涌了出来,奶白色的汤咕嘟着细泡,鸭肉炖得酥烂,连骨头都入了味。
老梁头给俩人各盛了一碗,又端来两碟小菜——一碟爽脆的腌萝卜,一碟凉拌木耳,都是清口的。
“你们慢慢聊,我在前厅盯着,有事喊我。”
说完带上门,包间里就剩爷孙俩。
陈家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头醇厚,鲜而不腻,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还是您带过来的料子正,这边超市买的火腿,总差点意思。”
“那是自然。”
陈国富得意道,眼睛却还在稿纸上,头也没抬“老话说唱戏的腔,厨子的汤,汤头是根,料子不对,再怎么炖都出不来味。”
不知过了多久,包间内就只剩吃东西的声音跟翻动稿纸的声音。
“你这个本子,写了几遍才定稿?”
“就写了一版。昨晚理了大纲,写到凌晨四点多,睡了一觉,早上过来之前又看了一遍,改了几处对话,就带过来了。”陈家乐一边吃虾饺一边说。
“写得真好,真合我心意。”老爷子难得的夸奖了句。
“喜宴,喜宴,这就是中国人的人情。”
“喜宴从来不是办给新人的,是办给父母的,办给亲戚邻里看的。排场小了,人家说你混得差,说你不重视人情,这脸就丢尽了。”
说着,老爷子拿着《喜宴》的剧本,有点爱不释手的翻着。
陈家乐这时已经吃完,拿着纸巾擦嘴:“这本子怎么说?拍不拍?”
“拍呀!这么好的本子怎么会不拍?”
“可你得想清楚哦,您要是想拍这个本子,那就得在老美这待上一段时间,不仅是拍摄,还得熟悉一下老美这里的生活。”
拍《喜宴》,光有好剧本还不够,得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才能拍出那种在异乡里被传统和人情拉扯的微妙感。
老爷子有点迟疑了。
他本来只是想过来参加餐馆的开业仪式,待几天就回去。
国内那边还有一堆熟人和日常事等着他,他不习惯长时间待在国外,也没动过这个念头。
但如果要拍《喜宴》,那就得在这边立项、建组、筹备、拍摄、后期,少说也得待上好几个月。
《喜宴》的故事地点本来就在美国,正因为是异地他乡,才能体现国内的人情。
这有一好处就是,《喜宴》有概率去冲一下奥斯卡。
老爷子心最纠结,最后还是拍板道:
“拍!美国又怎么了,好莱坞又怎么了,拍的就是好莱坞!”
“怎么说我也是国际大导演,会怕它?”
陈国富把稿纸“啪”地往桌上一按,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陈家乐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有您这句话就行。我就知道您老不甘寂寞,一部《饮食男女》拿了戛纳的奖,还想着来好莱坞再闯闯。”
“我本来打算剪完彩,逛两天唐人街就买票回去。家里那几盆墨兰还没人浇,制片厂的老周他们还等着我回去下棋。真要拍起来,前前后后少说小半年,天天住老梁家也不是长久之计。他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我一个闲人天天晃悠,净给人添乱。”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我早有安排。”
“工作室在曼哈顿边上有套两居室的公寓,平时给过来出差的主创住,空着也是空着。离唐人街二十分钟车程,离之后要取景的几个地方也近,楼下就是华人超市,您想买点干货、酱料都方便。我让助理今天就把床单被褥全换了,再给您配个日常跑腿的小伙子,英语好,人也稳当,平时买个菜、跑个手续、对接个场地都能搭把手,您就专心搞创作,杂事半件都不用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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