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晨,沅陵。
天色依旧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城上空,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毛毡,随时可能倾泻下冰冷的冬雨。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所在的祠堂内外,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肃杀。一夜之间,岗哨增加了一倍,明暗结合,荷枪实弹的卫兵目光锐利如鹰,检查着每一辆驶入的车辆、每一个进入的人员。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一种大战将启、命运攸关的压迫感,让所有进出者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呼吸。
能容纳近百人的大作战室(由祠堂主殿临时改造)里,将星云集。第九战区下辖各集团军总司令、军长、独立师师长,以及长官部主要高级幕僚,济济一堂。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靠墙还加设了两排座椅。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偶尔响起的轻微咳嗽声、茶杯盖与杯沿的碰撞声,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烟气缭绕,让本就光线不足的大殿更显晦暗,墙上那幅巨大的湘鄂赣边区军事态势图,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线条,仿佛无数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朱赤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和几份标注过的地图。他穿着整齐的将官服,风纪扣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连夜部署反谍与内部整肃的疲惫,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左侧坐着前敌总指挥薛岳,右侧是参谋长吴逸志。关麟征、杨森等大佬分坐两侧前排,个个面色沉肃。
上午八时整,朱赤看了一眼怀表,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仅仅一个眼神,所有的细微声响瞬间消失,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诸位,”朱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达每个人心底,“今日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定策。定我第九战区数十万将士之生死策,定长沙城乃至华中战局未来之攻守策,定我们所有人肩上这份家国责任之成败策!”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沉入众人心中。“连日来,敌情通报,诸位都已看过。日军第11军,在冈村宁次指挥下,已完成休整补充,其第6、第9、第33、第106等师团及配属部队,总计逾十万兵力,已陆续在岳阳、通城、崇阳一线完成集结。其大量火炮、战车、物资,正通过长江及陆路源源不断前送。一切迹象表明,鬼子的战刀,已经磨利,刀锋所指,正是我长沙!战役发动,就在旬日之间!”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十万兵力”、“旬日之间”这样明确的判断,还是让许多人心脏一紧。
“强敌压境,避无可避。”朱赤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是战,是守,是退?如何战,如何守,何处退?第九战区的仗,到底该怎么打?今天,就在这里,我们要议个明白,定个清楚!我要的,不是模棱两可,不是各自为政,更不是保存实力、逡巡观望!我要的,是一个统一的意志,一个铁打的方案,和一条必须走到黑、走到赢的血路!”
他站起身,拿起长长的木质指挥棒,走到巨幅地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聚焦。
“我的方案,此前与薛总指挥、吴参谋长及诸位主要长官已有过沟通,其核心,称之为——‘天炉战法’!”指挥棒的重重地点在地图湘北的核心区域,“此战法,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为念,不以与敌硬拼消耗为目的。其精髓在于:后退决战,诱敌深入,四面合围,聚而歼之!”
“具体而言,”指挥棒开始在地图上划动,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整个作战,划分为四个阶段,四大区域。”
“第一阶段,前沿迟滞与消耗。”指挥棒指向新墙河以北区域,“以关麟征第十五集团军所部为主力,配属部分战区直属炮兵,在新墙河北岸既设阵地,进行顽强而富有弹性的防御。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不退,而是利用预设的多层阵地和雷区、障碍,大量杀伤、消耗日军前锋锐气,精确判断其主攻方向与兵力规模,然后,按照统一命令,且战且退,将敌军主力,一步一步,诱过新墙河,引向汨罗江! 撤退,必须是有组织、有节奏、有反击的撤退,要像牛皮糖一样黏住敌人,既不让其轻易突破,又要让其觉得胜利在望,不断深入!”
关麟征面色凝重,盯着地图,缓缓点头。他麾下多是中央军精锐,装备相对较好,作风硬朗,执行这种硬碰硬又需精细控制的阻击诱敌任务,确是合适人选,但压力也最大。
“第二阶段,纵深阻击与诱敌。”指挥棒移至汨罗江南北两岸,“当敌军主力被诱至汨罗江一线,我杨森第二十七集团军所部,将依托汨罗江天然屏障及南岸预设阵地,进行第二轮强力阻击!同时,薛总指挥将亲率战区预备队及部分机动部队,在汨罗江与捞刀河之间的广阔区域,组织多层次的机动防御和小规模反击,进一步疲惫、分散敌军,并继续将其向南引诱至捞刀河、浏阳河之间,我们预设的最终决战区域! 此阶段,杨总司令所部需发挥川军坚韧顽强、善于山地作战的特点,寸土必争,节节抵抗。而薛总指挥的机动部队,则要像幽灵一样,忽东忽西,不断袭扰日军侧翼和后勤线,让其首尾不能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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