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时,烈日当空,炙热的阳光将阵地上残留的水汽蒸腾殆尽,只剩下干燥的、混杂着火药和血腥味的空气,吸入肺中都带着一股灼烧感。在第二道防线的核心支撑点——鹰嘴崖阵地上,士兵们正在与酷热、疲惫和不断袭来的死亡威胁进行着另一场无声的战斗。
阵地上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植被,整个山头都被反复的炮火犁过数遍,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工兵和士兵们利用这短暂的战斗间隙,拼命加固着工事。铁锹与碎石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扛着圆木和沙袋的士兵们在纵横交错的交通壕里弯腰快速穿行,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在布满灰尘的军服上留下一道道泥泞的痕迹。
连长周大勇,一个脸庞被硝烟熏得黢黑、嘴唇干裂脱皮的汉子,正沿着主战壕巡查。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那是昨天白刃战时被鬼子刺刀划开的伤口,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他走得很慢,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射击孔、每一个机枪位、每一个防炮洞。
“铁蛋!你他娘的这个射界怎么还有盲区?左边那块石头后面,鬼子猫着腰就能摸上来!给老子炸了它!”周大勇停在一个重机枪掩体前,对着一个光着膀子、浑身汗水的机枪手吼道。
“是!连长!”叫铁蛋的机枪手二话不说,抄起工兵锹和几个炸药块就冲了出去。
周大勇继续往前走,看到一个年轻的新兵正抱着枪,靠在战壕壁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嘴角甚至流出了一丝涎水。周大勇眉头一皱,但没有立刻发作。他认得这个兵,叫王栓柱,才十七岁,是从湖北农村抓壮丁来的,昨天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鬼子的冲锋吓尿了裤子,但最后还是咬着牙扔出了两颗手榴弹。
周大勇走过去,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王栓柱的肩膀。王栓柱猛地惊醒,看到是连长,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慌乱地擦着嘴角。
“连……连长!”
“怕不怕?”周大勇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责备。
王栓柱愣了一下,看着连长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老实地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周大勇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自己叼了一支在嘴上,又递给王栓柱一支。王栓柱受宠若惊地接过,手有些发抖。周大勇帮他点上火,自己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谁都怕。”周大勇吐着烟圈,目光望向对面日军的阵地,“我第一次上战场,比你还怂,听见炮响就差点拉裤裆里。”
王栓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像石头一样坚硬的连长也会有那样的时候。
“但是啊,栓柱,”周大勇转过头,盯着他,“怕,不丢人。丢了阵地,丢了身后那些信任咱们的父老乡亲,那才丢人,那才真他娘的该死!你看看那边——”他伸手指着山下隐约可见的、正在艰难行进的支前队伍,“那些大爷大娘,那些娃娃,他们怕不怕?他们也怕!可他们还是给咱们送吃的送喝的!为啥?因为他们信咱们!信咱们能守住!咱们当兵的,穿上这身皮,扛起这杆枪,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国家的,是这些老百姓的!”
王栓柱顺着连长的手指望去,看着那如同蝼蚁般渺小却又坚韧不屈的人流,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起来,但眼神却渐渐变得和连长一样坚定。
“我懂了,连长!我不怕了!”王栓柱挺起胸膛,虽然声音还有些稚嫩,却透着一股决绝。
“好小子!”周大勇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铁蛋把那块石头炸了,然后去领你的弹药,每人多配两枚手榴弹!鬼子今天下午肯定要搞事情!”
“是!”
与此同时,在日军第十一军前沿指挥部里,气氛则是一片压抑的狂暴。
第六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脸色铁青,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他的师团,帝国陆军的骄傲,在之前的进攻中损失惨重,尤其是步兵第13联队,几乎被打残。刚才,他又接到了军司令官畑俊六措辞严厉的电报,催促他尽快拿出战果,打破僵局。
“八嘎!支那人修建工事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稻叶四郎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瓷片四溅。“我们的炮兵呢?航空兵呢?为什么不能彻底摧毁他们的阵地!”
参谋长福田大佐小心翼翼地回答:“师团长阁下,支那军队的工事构筑能力远超预期,他们使用了大量我们未曾见过的快速凝固材料和构件。而且,他们的炮兵异常狡猾,采用分散游击战术,我们的炮兵观测和压制效果很不理想。航空兵……航空兵多次出动,但支那人的防空火力,尤其是那种单兵防空导弹,对我们的飞机威胁极大,损失很大……”
“借口!都是借口!”稻叶四郎咆哮道,“帝国的勇士,难道要被这些简陋的工事和几件新式武器挡住去路吗?命令!”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凶光,“第47联队,第23联队,集中所有能够动用的火炮,包括配属的独立野战重炮大队,给我对鹰嘴崖、黑石岭这两个支那军核心阵地,进行一小时覆盖性炮击!炮击结束后,步兵全线压上!不计代价,一定要撕开缺口!告诉士兵们,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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