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吞没一切的感觉,和传送阵完全不同。
传送阵是冷的,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一拽,天旋地转之后再睁开眼,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而八卦石入口的光芒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拽,而是托,像水托着落叶,慢慢地、稳稳地,把他们送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徐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的。也许是光芒太亮了,也许是那股温暖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地上,头顶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空。
那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淡淡的琥珀色,像是被时光浸透了的旧照片。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照下来,没有任何阴影。草地上的每一根草都纤毫毕现,像被画师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林小雨躺在他旁边,还在闭着眼,呼吸平稳。徐明坐起来,环顾四周,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们正躺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草不高,刚没脚踝,是一种奇异的银白色,风一吹就泛起粼粼的波纹,像是把月光织成了地毯铺在地上。草原的尽头,远处有山,山的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不是凌厉的、尖锐的,而是圆润的、慵懒的,像趴在地上打盹的巨兽。
而在更远的地方,天地相接之处,有一座塔。
那座塔高得离谱,直插进琥珀色的天空里,塔身洁白如玉,在无影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塔的层数多到数不清,一层叠一层,越往上越细,像一根刺穿了天穹的针。塔顶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远远看去像一颗珠子,又像一只眼睛,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徐明盯着那座塔看了几秒,忽然感觉到怀里的八卦录猛地一震,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掏出八卦录,翻开,第一页上浮现出一行字,字迹是他从未见过的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镜塔。镜中世界的中心。封印的核心在塔顶。”
“我们要上去?”林小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看八卦录上的字。
“看起来是的。”徐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七天,从塔底爬到塔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等着我们。”
林小雨也站了起来,朝那座塔的方向望了望。草原上没有路,但银白色的草像是认识他们似的,在他们脚下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土径,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
“它给我们指路了。”林小雨低头看着那条土径,“这也太贴心了,贴心得我有点害怕。”
徐明把八卦录合上,塞进怀里,迈上了那条土径。林小雨紧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前方——他们来的方向,什么都没有。没有入口,没有光芒,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草原,和头顶那片琥珀色的、永远不会天黑的天穹。
“我们回不去了。”林小雨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明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等我们爬到塔顶,就能回去了。”他说,语气比平时坚定得多,像是在说服自己。
两人沿着土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草原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一样的银白草,一样的琥珀天,远处那座塔看起来还是那么远,像是永远走不到。徐明开始怀疑这条土径是不是某种障眼法,或者更糟糕——某种陷阱,把他们引向某个方向,而真正的路在另一边。
林小雨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听到没有?”她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很遥远的声音。
徐明竖起耳朵。一开始什么都没听到,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的节奏。但渐渐地,在那个呼吸的节奏下面,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唱歌。
不是用词唱的歌,而是一种没有歌词的旋律,只有一个音调,反反复复,像摇篮曲,又像送葬的歌。那旋律简单得近乎单调,但不知道为什么,徐明听了之后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声音……”林小雨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好像听过。”
徐明也听过。不是在这个世界里,不是在长安城里,而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到他还不记事的时候,早到他还没有成为“徐明”的时候。那个旋律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比记忆更深,比意识更久,像是他灵魂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是镜子的声音。”徐明忽然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凭什么判断的,但说出来的一瞬间,他无比确定。
八卦录在怀里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土径在前方分岔了。
不是分成两条,而是分成无数条,像一棵树从地面长出来,枝丫伸向四面八方,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方向。有些土径笔直地通向远处的塔,有些弯弯曲曲地绕向山后,有些干脆消失在草原的尽头,不知通往何方。每一条土径两旁的银白草都自动分开,恭恭敬敬地,像是在说“选我,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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