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铺厚密松茅,可遮风雨;屋内石桌、木床、火塘一应俱全。
他又于屋前平整青石,铺出一方小小的露天演武台。
清净荒山,自此多了一缕人间烟火气。
当日傍晚,古墓幽暗渐褪,山间落日铺洒碎金余晖。
小龙女依往日习性,出墓前往山涧取水。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赤足踏过微凉山径,步履轻盈无声。
行至溪边,抬眸便望见远处山间凭空多出的木屋。
炊烟袅袅,缓缓升腾,消散在暮色晚风之中。
赵志敬静坐屋前石上,低头添柴拨火。
火堆上架着肥嫩野兔,油脂滋滋滴落炭火,焦香混着松脂清香,漫遍山谷。
常年食素饮泉、伴寒石古琴度日的小龙女,生平从未闻过这般暖香。
她静静立在溪边白石上,心头浮起一缕浅浅的茫然与气闷。
古墓千年清寂,无烟火、无喧嚣、无俗世气息。
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孤静,竟被一间木屋、一缕炊烟,轻轻打破。
她想上前驱他离去,可心底自知,言语笨拙、无从辩驳。
她一生居于古墓,不见外人、不涉纷争,连与人争辩都从未有过。
如何说得过这般深谙世事、辩思无双的帝王?
心底闷闷的,却无半分戾气,只是单纯不喜这份突如其来的打乱。
她默然俯身取水,低头敛眸,刻意避开那方烟火暖意。
脚步轻缓,匆匆折返古墓,假装未曾看见。
可赵志敬早已望见溪边那抹纯白身影。
他抬眸浅笑,抬手扬起手中干净木碗,声线温和清朗:
“刚取的山泉?要不要尝一块烤兔肉?山间野物,只佐野葱淡盐,不腥不腻。”
小龙女垂首疾行,不言不答,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那缕缕焦香钻入鼻尖,萦绕不散。
常年清淡无欲的身子,竟不争气地传出一声极轻的腹鸣。
她素来清心寡欲,早已不知口腹之欲为何物。
可此刻,心底那片冰封的淡然,竟被一缕肉香轻轻撬动。
她指尖攥紧水桶提绳,脚步微乱,不敢回头,匆匆逃回古墓。
石门闭合,隔绝烟火香气,却隔不散鼻尖残留的暖意。
她无意识轻轻舔了舔微凉唇瓣。
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
原来这世间烟火滋味,竟与古墓清冷孤寂,全然不同。
此后数日,终南山古墓之外,日日晨雾未散,便有清亮剑风破空作响。
簌簌剑鸣如松涛贯耳,如溪流穿谷,连绵不绝。
赵志敬身负九阳、九阴、先天、龙象、全真、古墓诸般绝顶武学。
自桃花岛突破九阳巅峰后,他武道境界早已冠绝当世。
他居于山间木屋,日日拆解毕生武学,揉碎重塑,推演属于自己的武道大道。
每日天未亮,他便静坐演武台调息悟道,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而后以指代剑、以身演式,一招一式,推演数十种变式、攻防、破法。
他对武道的痴迷纯粹,丝毫不逊色于潜心静修的小龙女。
古墓之内,小龙女亦日日抚琴练剑、打坐修心。
一墓内外,一静一动,一幽一明。
隔着一道千年石门,无声对峙,默然相伴,似一场温柔的隔空较量。
这般朝夕数日,小龙女心底的疏离淡漠,早已悄悄松动大半。
这日清晨,晨雾氤氲,山风清浅。
她如常出墓透气,抬眸便望见赵志敬演练全真剑法。
那一路剑招,她曾在师父遗留的残缺图谱中见过。
是全真剑法最高深的终极路数,师父昔年曾言,此剑意境玄奥,常人终生难窥门径。
可此刻赵志敬施展开来,招式娴熟精妙,更在古谱之上,衍生出无数全新变化。
明明剑起坎位,中途瞬息转离,剑尖划出一道惊世弧线。
剑气轻扫,数十步外老松枝桠齐齐断落,断口平整如镜。
小龙女立在墓门白衣静立,晨雾绕身,宛如月下冰雪仙子。
她看得微微怔住,澄澈眼眸中,满是纯粹的讶异。
良久,待赵志敬收剑落势,她才轻轻开口,声线清淡如初:
“这一招……你练得不对。”
声音无质疑、无嘲讽,只是纯粹论武,清冷直白。
赵志敬回身看她,见她主动搭话,眼底微露笑意,温和问道:
“哦?何处不对?”
小龙女缓步上前,身姿轻盈,停在剑前半步。
纤白莹润的指尖,轻轻落在君子剑剑身,触感微凉。
“师父传谱有言,全真极境剑意,当如流水绵长,圆融无锋。”
“你的剑意太刚、太烈,如山洪奔涌,霸道有余,温润不足。”
她垂眸看剑,言语纯粹直白,句句贴合武道本源。
“剑意如人。你心性如山沉凝,故而剑骨如山,巍峨不移。”
“可全真最后一重境界,山为骨,水为魂。骨刚不折,魂柔不绝,剑法方能活。”
这番论剑,通透精妙、直指本心,全然出自她与生俱来的武学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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