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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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跪在满地碎瓷和汤汁之间,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跪了很久很久。
试剑亭外的暮色渐渐沉入夜色,海风将桃林吹得沙沙作响。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身上,将她的影子孤零零投在石桌上,映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身心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敬哥哥的妻子。
是那个在桃花岛上与他并肩作战的女人,那个在草原上陪他征服天下的女人,那个在中都皇宫里与他共枕而眠的女人。
她知道他杀了多少人,知道他手段狠戾。
可她更清楚,他这一生,从未辜负过她,从未欺骗过她,从未勉强过任何一个他身边的女人。
他后宫佳丽众多,可每一段缘分,皆是生死相许、心甘情愿,从无强权掠夺。
他从来没有负过她,从来没有骗过她。
可他杀了她的故人,逼死了她的父亲。
另一半,是父亲的女儿。
是那个从小在桃花岛上长大、被父亲捧在手心里宠大的掌上明珠。
父亲用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给了她最终的答案——至死,不原谅。
父亲死了。
死在自己毕生守护的桃花岛上。
死在自己倾尽一生疼爱、倾尽所有成全的女儿面前。
他恨她,恨到极致,连最后的离别都不肯留给她。
这半年来她小心翼翼的陪伴、掏心掏肺的照顾、满心欢喜的和解期盼。
在他眼中,全部都是施舍,全部都是算计,全部都是虚伪。
她忽然开始疯狂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
敬哥哥,是不是真的是世人唾骂的大奸大恶、嗜血魔头?
父亲字字泣血的控诉,她从前总能一条条温柔辩解、一一反驳。
可此刻那些锋利的文字,如同滔天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是辩不过父亲。
她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需要在父亲与爱人之间辩驳对错。
她只是爱他而已。
爱一个人,真的有错吗?
可父亲死了。
带着对她、对赵志敬,刻骨入髓的恨意,死在了她眼前。
她此生最爱的两个人,一个生父,一个夫君。
至死,水火不容,永世难解。
她静坐一夜,脑海中翻涌着半生回忆。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襄阳赵府后花园的海棠树下。
少年回头望来,眼眸深邃如渊,一眼沉沦,误了半生。
她想起中秋之夜,太液池圆月当空。
他揽着她的肩,轻声许诺:蓉儿,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她想起桃花坪血战,他浑身浴血、一身孤冷,对她全然信任:朕相信你。
她也想起儿时旧事。
想起幼时高烧不退,父亲抱着她,在桃花岛上彻夜奔走,不眠不休。
想起桃林青梅满枝,父亲弹指神通轻落,青梅落入她掌心。
想起年少天真,父亲温柔期许:蓉儿,你要嫁比爹爹更强的英雄,让他替你撑起整片天地。
敬哥哥确实比爹爹更强。
他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撑起了一片偌大天地。
可这片锦绣天地,终究容不下孤傲半生的黄药师。
终究,没有爹爹的一席之地。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
小心翼翼将那封染满血泪的绝笔信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她走到黄药师冰冷的遗体旁,轻轻将他抱起。
半年缠绵病榻,郁结于心、食难下咽,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轻得让人心碎。
她将父亲葬在试剑亭后的桃林深处。
这里桃花最盛、海风最柔、光景最好,也是娘亲冯衡生前最爱的地方。
墓碑,是她亲手凿刻。
石料,是她日日去海边亲手捡拾的青石。
碑上,只简简单单五个字:黄药师之墓。
她一边刻,一边落泪。
她想刻上先父尊号,想刻上不孝女泣立。
可转念一想,不必了。
孤傲一生的黄药师,不屑虚言,不恋名分,本就不需要这些俗世客套。
她挖出娘亲当年亲手埋下、封存多年的一坛女儿红。
从未开封的老酒,第一次倾倒,尽数洒在父亲坟前。
清冽酒香漫过桃林,混着桃花落瓣的甜软、新翻泥土的腥涩,凄清又荒凉。
她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墓碑前,脸颊轻轻贴上微凉的石面,轻声呢喃,唤了一声娘亲。
娘亲,爹爹来找你了。
他走得干净,没有痛苦,你不要怪他。
你替蓉儿好好照顾他,他这半年瘦了太多,往后多做几道他爱吃的鱼。
娘亲,蓉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爹爹说敬哥哥是乱世魔头,可蓉儿知道他不是。
可蓉儿,再也说不清、辩不明了。
敬哥哥杀伐太重、杀戮太多,可他唯独从未负过蓉儿半分。
爹爹骂蓉儿不孝,说蓉儿亲手逼死了他。
蓉儿反复在想,是不是那日桃花坪,她不该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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