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光复的捷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万钧巨石，激起的已非涟漪，而是滔天巨浪。这巨浪以襄阳、武昌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其冲击力远超月前壁垒镇坚守带来的震撼。一座控扼中原门户的战略重镇易主，其意义绝非一城一地之得失，它彻底改变了整个江北乃至天下的力量对比与人心走向。
武昌大都督府内，连日来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昂之气。属官吏员们行走间步履带风，眉宇间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振奋。林慕义虽依旧沉静如水，但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来自四方表示归附、请援乃至单纯示好的文书信函，无不昭示着这场胜利带来的连锁反应。
“伯衡，你看。”林慕义将一份由王五紧急送来的密报递给陈忠，“江北四镇中，刘泽清、高杰两部，已暗中遣心腹至襄阳，与金声桓接触，言辞颇为恭顺，似有改弦更张之意。”
陈忠快速览毕，眼中闪过精光：“帅爷，此乃大势所趋！南阳一下，虏廷震动，南京惶恐，这些拥兵自重的军阀，最是首鼠两端。见我军势大，自然要寻后路。只是，其心难测，不可不防。”
“自然要防。”林慕义淡淡道，“告诉金声桓，可虚与委蛇，许以空头官爵，索要钱粮军资以为‘诚意’，但绝不可让其部轻易过江，亦不可允其保留独立兵权。待中原底定，再行整编不迟。”
他走到巨幅舆图前，目光越过已然插上蓝色旗帜的南阳，投向了更北方的开封、洛阳，最终落在遥远的北京。“北伐之势已成，然行百里者半九十。南阳大捷，亦是危机之始。多尔衮、多铎绝非庸碌之辈，遭此重挫，必倾力反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数日后，更多、更详尽的情报如同雪片般从北方汇集而来。
王五亲自从襄阳前线返回，风尘仆仆，面色凝重地汇报：“帅爷，据北京、开封等处可靠线报，多尔衮闻南阳失守，勃然大怒，已在朝堂上严斥多铎作战不力，并下旨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夺回南阳，打通豫南通道！”
“多铎如何应对？”林慕义问。
“多铎已收缩归德部分兵力，命孔有德继续围困壁垒镇，但不得强攻，以免更大损失。其本人则亲率八旗主力，并汇合自直隶、山东调来的援军，总计兵力恐不下八万，携大批火炮、攻城器械，星夜兼程，西进驰援！前锋已过郑州，不日即将抵达开封！”
“八万……”陈忠倒吸一口凉气，“多是八旗真虏吗？”
“半数是真虏，半数是新附汉军，但皆为精锐。”王五肯定道，“此外，多尔衮已急令山西、北直隶严守关隘，并……有意调关外的吴三桂部入关助战。”
吴三桂！这个名字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那个引清兵入关的“平西王”，虽远在关外，但其麾下关宁铁骑的战斗力，无人敢小觑。
“还有，”王五补充道，“虏廷已意识到我军火器之利，孔有德部正在全力仿制我军燧发铳，虽不得其法，进展缓慢，但虏廷已下令广招工匠，不惜工本。且，他们似乎也在尝试改进其红衣大炮，试图增加射程。”
压力，如同乌云般从北方滚滚而来。刚刚因大捷而略显乐观的气氛，瞬间被这严峻的现实冲散。
“来的好！”林慕义却骤然起身，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烧起熊熊战意，“他倾巢而来，正合我意！若其分兵固守，我反倒要一城一地去啃，徒耗时日兵力。如今他主力汇聚，正可寻求决战，一举击溃其野战精锐，则中原可定！”
他目光扫过陈忠、王五等人，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金声桓！南阳乃必守之地，亦是诱敌之饵！命他依托南阳坚城及城外已构筑之棱堡群，深沟高垒，囤积粮弹，准备迎接多铎主力围攻！告诉他，我不要他出击，只要他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南阳，吸引、消耗虏军主力！”
“传令孙铭！壁垒镇压力稍减，命他抓住时机，整顿兵马，补充物资，并派出小股精锐，向北渗透，袭扰多铎后勤粮道，策应南阳主战场！”
“传令黄得功！水师除保障长江、汉水航道外，集结可用之战船，做好沿淮河西进，支援壁垒镇或威胁归德之准备！”
“传令赵铁柱！军械监、匠作营，停止一切非必要生产，全力保障南阳、壁垒两处前线之火药、炮弹、铳炮及各类军械供应！告诉铁柱，前线将士的性命，就攥在他手里！”
“传令沈文渊、周正！政事堂、考功司，全力筹措粮饷，动员民夫，确保后勤补给线畅通无阻！新政推行，可暂缓激烈手段，以稳定筹集战备物资为第一要务！”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将整个大都督府及其控制下的庞大机器，推向了更高速度的运转。战争的齿轮，发出了更加沉重而激烈的轰鸣。
林慕义再次走到舆图前，凝视着那片即将成为决定华夏命运战场的豫西南大地。南阳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清军主力南下；而壁垒镇则像一把抵在清军肋下的尖刀，牵制其部分兵力，扰乱其后方。
“多尔衮想毕其功于一役，我又何尝不是？”林慕义低声自语，指尖在南阳的位置重重一点，“此处，便是决定北伐成败，乃至天下气运的棋眼！赢了，则乾坤扭转；输了，则万劫不复。”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帅府的屋顶，投向了北方那片战云密布的天空。
“传檄天下：虏酋多尔衮，倒行逆施，倾国来犯！我大都督府奉天讨逆，誓与虏决于南阳城下！凡我华夏子民，当同仇敌忾，共赴国难！”
惊澜既起，唯有北望。一场规模远超以往、将决定两个政权生死存亡的战略决战，已然拉开了沉重的序幕。整个天下的目光，都聚焦于那座刚刚光复、又将迎来血雨腥风的千古名城——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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