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比单纯的毁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亵渎与异化。
织云站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连灵魂都在颤栗。她看着那些麻木的人群,看着那些精美却冰冷的刺绣电路板,看着灵根被抽离时那些人脸上瞬间闪过的、极致痛苦却无法出声的扭曲……
“咕咚。”
她怀中的传薪,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令人窒息的环境,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小小的身体往她怀里缩了缩。
这细微的动静,在这片以机械嗡鸣为主旋律的空间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却引来了注意。
最近的一条传送带旁,一个原本背对着她、正在“欣赏”一块刚刚插满“充电宝”、光芒流转的刺绣电路板的监工,猛地转过了身。
那并非人类。
而是一尊高约一丈,通体由暗金色金属铸造,形似寺庙罗汉,却生着八条机械手臂,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不断扫描的暗红光学镜头的——机械罗汉!
它的金属面孔上,雕刻着怒目而视的表情,但那双代替眼睛的光学镜头却只有冰冷的审视。
“未经许可的闯入者。”
“未佩戴工牌。”
“未进行灵根评级与烙印。”
“携带……未知生命体残次品。”
“判定为:违规污染物。”
“执行……清除指令。”
机械罗汉的合成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毫无情绪波动。八条手臂同时抬起,其中两只手臂前端弹出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两只手臂凝聚出暗红的能量鞭,另外四只则封锁了可能的闪避方位。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那暗红镜头死死锁定织云,尤其是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穿越甬道时的生理反应,以及对眼前景象的本能悲恸),以及她怀中昏迷的传薪。
织云的心脏狂跳,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却发现经过甬道穿越和之前的消耗,她的织梦灵根近乎枯竭,连一丝火星沙的共鸣都难以唤起。脖颈上的苗绣烙印微微发热,却无法提供实质的帮助。
难道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要死在这冰冷的流水线旁?
机械罗汉不再犹豫,两只弹出钻头的手臂猛地刺出,直取织云头颅!另外的能量鞭也呼啸着抽向她怀中的传薪!
织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绝望之下,她只能本能地将传薪紧紧地护在怀里,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或更可怕的命运。
然而,就在钻头的尖啸几乎触及她额前发丝的刹那——
一滴温热的、饱含着她一路走来的所有悲恸、绝望、不甘、以及目睹眼前这亵渎景象后迸发出的、最深沉的愤怒与悲哀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恰好滚落。
泪滴没有落地。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滴落在旁边一块正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刚刚完成“插装”、电路纹路(刺绣纹样)最为密集绚烂的刺绣电路板的正中央。
那块电路板上,刺绣的纹路似乎是一幅繁复的佛说法图,佛陀宝相庄严,菩萨姿态优美,飞天衣带当风……所有图案都以极细的金属丝线绣成,构成精密的回路。
泪滴,落在了佛陀低垂的眼睑位置。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下一刻,异变陡生!
被泪滴浸润的那一小块刺绣纹路,佛陀的眼睑部位,那原本流转着幽蓝冷光的金属丝线,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温暖的金色光芒!
紧接着,这一点金光如同拥有生命,顺着刺绣的针脚纹路,急速蔓延开来!
佛陀的整个面部亮起金光,然后是身躯、莲座、背后的光环、周围的菩萨、飞天……
短短一息之间,整幅巨大的、冰冷的、作为电路板存在的佛说法图刺绣,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原始的、神圣的灵性,从一块死寂的工业零件,重新“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幅真正的、流光溢彩的刺绣宝光佛影!
佛影甚至脱离了电路板的基底,微微浮起,那双被泪水“点亮”的金色眼眸,仿佛带着无尽的悲悯,看向了正扑向织云的机械罗汉,又看向了这无尽流水线上麻木的人群。
虽然没有声音,但一股浩大、慈悲、却又带着怒意的无形波动,从佛影中扩散开来。
“咔嚓!咔嚓!咔嚓——!!!”
以这块“活”过来的刺绣电路板为中心,上下左右相连的传送带,其精密的齿轮和传动结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干扰、锈蚀、乃至规则层面的否定,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
寸寸断裂!
不止一条!佛影的金光波及之处,十几条传送带同时崩断!上面运载的麻木人群像下饺子一样跌落,尚未完成的“灵根充电宝”半成品四处滚落,机械臂失控地挥舞,整个井然有序的流水线,在这一小片区域,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彻底的瘫痪!
机械罗汉刺出的钻头僵在了半空,它的暗红光学镜头疯狂闪烁,显然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警报!警报!核心生产区域A-7发生未知规则干扰!”
“检测到高浓度‘冗余情感’污染源!”
“刺绣基板发生异常灵性复苏!”
“判定为:佛泪……违禁品!最高优先级清除目标!”
“所有监工单位,立刻前往A-7区域!镇压异常!回收污染源!”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巨大空间,更多的金属摩擦声和能量嗡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织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因自己一滴泪引发的混乱,看着那尊仿佛活过来的刺绣佛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依旧昏迷的传薪,以及自己脸上残留的泪痕。
佛泪……
违禁品?
在这个将一切情感与灵性视为“冗余”和“污染”的冰冷工厂里,一滴源自人性最深处的悲恸之泪,竟然能引动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尊金光流转、悲悯垂目的刺绣佛影。
恍惚间,她仿佛在那佛像低垂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熟悉、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
温柔与牵挂。
是……错觉吗?
还是……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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