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关的清晨是从练兵场上第一声铁锅敲响开始的。
程破山拿锅铲敲灶台上的铁锅沿,不多不少三下——“铛、铛、铛”——节奏和薪火树下火神炎烈投影磕壶嘴的频率完全同步。这节奏已经成了铁脊关不成文的晨钟,连城墙上排成一排的八只草编龙雀都会在三声锅响之后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一下翅膀。马小满说他编的草编龙雀在凌晨最安静的时候能听到极细微的振翅声,霍斩山说那是风吹的,雪崩在粗纸簿上记录:“蒜瓣纹路第三分支在锅响三声后亮度提升约半成——推断草编龙雀确实有反应。”
但今天早上的晨钟多了一声。
第四声不是程破山敲的。是灶房门口那口第十六坛咸菜坛子自己响的——坛口封着的归尘草干叶被一股极微弱的冷焰波动掀开了一条缝,冷焰从坛子里溢出,撞在灶台铁锅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和火神炎烈投影的壶嘴磕碗声完全一样。
程破山举着锅铲愣了一息。然后他转身朝练兵场方向吼了一嗓子:“霍队长!第十六坛动了!”
霍斩山已经在木桩训练场上了。他正往新换的悬挂靶上绑第十五块法则感应石,听到程破山吼这一声,手上的炭笔在感应石表面顿了一下。第十六坛——那是供寒翼的坛子,坛子里放的是归尘草干叶和冰凌花瓣,每年壁垒初建日才开坛泡茶。这坛子从封上到现在就没动过。
他放下炭笔,右臂疤痕在晨光里微微跳了一下——不是旧伤复发的跳法,是疤痕深处壁垒法则残余对某种同源冷焰波动产生的微弱共鸣。他按了按疤痕,疤痕底层的温度比平时低了约半度。这半度的温差,和昨晚小龙雀胸口的翼膜碎片在睡梦中散发出的冷焰余温完全一致。
“炎阳呢?”霍斩山问。
“弯沟。”白茸从冠毛网络的感知回传里抬起眼睛,“他在给小龙雀做晨间法则余量检查。蒲公英昨晚长了个新芽。”
弯沟边,晨光还没完全越过东侧城墙垛口,蒲公英整株植株都笼罩在飞升通道暖橙色光柱的余晖里。第九片真叶上昨天那颗露珠已经完全蒸发了,叶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紧挨着花盘底部那个纯白色芽点,经过一整夜的时间已经裂开了三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法则光芒,不是魂力波动,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草木本香——像春天第一场雨后田埂上冒出来的野草被踩断时散发出的气味。白茸昨天在记录簿上写的是“新芽,纯白色,属性未知”,今天早上又在旁边加了一条:“芽点裂缝三道,香气为普通草木清香,无可检测法则残余。推测——蒲公英在用最普通的方式做一件最不普通的事。”
炎阳盘腿坐在石头上,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小龙雀站在他掌心里,九根尾羽完全展开,正在做晨间的法则余量自检。这是第十次测试后霍斩山定下的新规矩——每天早上三声锅响之后,小龙雀必须做一次完整的法则余量扫描,把扫描数据通过薪火连接通道同步传给神界师父,同时抄送一份给白茸存档。
九根尾羽从左到右依次亮起金红色光芒,每亮一根,小龙雀就用翅尖在炎阳掌心画一道极细的火线。第一根尾羽——法则余量百分百。第二根——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第三根——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第四根——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第五根——百分之百。第六根——百分之九十九点六。第七根——百分之九十九点四。第八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第九根——亮起的是金红色火焰中夹杂着一圈极淡的银色空间波纹,那是裂空猿用法则汁液转化的新能力,余量无法用普通法则标准衡量,小龙雀在掌心里画了一个龙族古语的“空间”符号,旁边加了个“+”号。
“法则余量全部在九成九以上。”炎阳边说边往《火焰真经》第一百一十三页上记录,“空间波纹火焰那条尾巴的余量不能用常规方式测量——但它自己画了个加号,应该是在增长。”
小龙雀歪头,用翅尖在“空间”符号旁边又画了一只极小的靴子——靴底有道划痕,划痕被补好了。这是“裂空猿教的好”的意思。
炎阳在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裂空猿前辈的空间法则汁液转化效率极高。小龙雀的空间波纹火焰在睡眠中自主增长约半个百分点。建议以后每次战后复盘时让小龙雀去裂空猿那里‘补课’。”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抬头看向城门洞方向。城门洞里,火神炎烈正靠着石壁打盹。他面前的《大陆地理志·北境篇》翻到了封底内页,昨晚写到一半的批注还搁在膝盖上——炭笔滚落在石板边缘,笔尖朝外,指着练兵场上正在布置新悬挂靶的马小满。裂空猿在他旁边蹲坐着,左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里是刚从右臂旧伤内部导出的一小汪法则汁液,汁液表面倒映着城墙上八只草编龙雀排成一排的影子。
“炎阳。”
影锋的声音从弯沟另一端传来。他今天没戴时空之冕——冠冕搁在营房床头,时空水晶里的守约派法则种子正在进行第十五层数据解包,不能中断。他头上只绑了一根灰色布条,布条是汐月用旧衣襟撕的,布条正中央缝了一粒极小的银白色纽扣——那不是纽扣,是时空之靴左脚鞋底那块被裂空猿补好的水晶在月光下凝结的碎屑,汐月用月华露把它粘在了布条上。他走到弯沟边,蹲下来看着蒲公英花盘底部那个纯白色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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